若生育始终被视为女子一人之责，则日后入仕为官，女子必然会因孕产离朝，到时，觊觎她高位之人，必定极尽诟病，认为女子离任太久，耽误政务。

甚至以“关爱享福”之名，弱化其思想，变相逼其退位。

而如果男子也需要因孕产离朝，男女之间的差异就会缩小，将来女子上位，才有可能站在一个相对平等的位置上，和男子竞争。

所以那份文书让云姝感动的，不只是让男子回归家庭，与妻子共担生育之责。

而是，楚玄澈没有骗自己。

他真心愿意接纳女子入仕，愿意为女子入仕铺路。

不过，她们能想到的，朝臣怎会想不到？

只怕是未来正式施行，还会遇到很多不可预判的阻力。

楚玄澈本非众望所归的帝王，登基之前便与世家不睦，推行新法更是屡伤豪强根本。

这段时间，织雨因为公主物色培养女卫，常去宫外，带回些坊间流言：

朝臣身首异处，并非罪大恶极，实则一句话，轻易触犯天颜，连累全家。

皇帝刚登基便后宫三千，那些千金贵女，每夜承受非人磋磨。

还有人为陆家说话，说暴君容不下功臣，陆氏女不堪受辱，被生生折磨而死，死状凄惨。

晏云姝本想开女子恩科，现在看来，晏家没有武将，甚至楚玄澈放出去征战的萧鼎都算不得自己人。

如此境地下，若再公然事事偏袒女子，以致士庶离心、朝野共愤。

他一人之力，又如何扛得住？

且不说女子才学如何，她们是否愿意、是否有勇气，走出深闺、独顶半边天？

女子入仕，看似简单的一件事，实则一步踏错，便是牵动整个社会的礼崩序乱。

晏云姝有一下没一下撸着团绒。

“在想什么，如此出神？”

耳畔骤然响起男子的声音，晏云姝一惊，抬眼看去，“你怎么来了？”

又觉得自己问的奇怪，改口道：“什么时候来的？”

第193章 朕又不行了？

“来了有一会儿了。”

楚玄澈坐到她身旁，将她怀里的团绒提溜出来，扔到桌子对面，“有烦心事？”

团绒本来被云姝撸着，正舒服睡觉，突然落地，转身看到楚玄澈，立刻朝他龇牙，但被照雪抱了出去。

晏云姝摇摇头，“我瞧你辛苦，在想能帮你做点什么？”

楚玄澈没说：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也没说，见着你和孩子，什么辛苦都没有了。

更没有说，喝上她斟的茶、煨的汤便足以，你照顾好自己和孩子即可，这些事交给我，云云。

他是堂堂天子，既说过要与她共治天下，那么在他心中，云姝便不是用来赏玩的花瓶、照顾自己起居的女子。

而是可以并肩执棋、共对风浪的同盟，是这江山册上与他同刻名姓、真正的帝王夫妇。

他知道姝儿说这句话，是真心在为自己分忧。

也清楚，她是有能力为自己分忧之人。

正因如此，他更不能用那些温柔却轻飘的言辞，弱化她、轻慢她。

“这就很好。”

楚玄澈目光落在案上那叠写满簪花小楷的纸页上，伸手轻轻抽过来。

纸上所书，是晏云姝关于女子恩科的思量。

她深知如今女子识字进学远不及男子，尤其寻常百姓家的女儿，一生所期不过相夫教子、操持中馈。

因此她并不求女子一步登天，直接恩科入仕。

而是以“教养”为名，倡言：家中女子读书明理，子女方能成材，大虞天下亦可得更多贤能。

读书有用，才会有人去做。

银钱禄米，就是最实际的“用”。

是以她所设的女子科举，取的并非朝堂状元，而是诰命之荣。

将那原本只能依附夫婿方能得来的诰命夫人之阶，向天下女子放开。

只要通过女举，平民之妻亦可获封诰命，未嫁之女则可授“乡君”之位，享朝廷俸禄，行教化乡里之责。

此外，此条亦将写入吏部考功条例：凡官员夫人通过女举者，其在升迁考量中，优先叙用。

“只怕激化了矛盾，让你更难做。”

晏云姝感觉到手边毛绒绒的，刚被抱走的团绒，又悄悄摸回来，它贴着墙根，从桌案下跃到云姝怀里。

云姝信手摸着，感慨道：“若女子也似男子一样……就好了。”

“女子和男子一样？哪方面？”

“哪方面……”

那可太多了，晏云姝不知道怎么说，“力气吧，若女子拳头硬，也能和男子结结实实打一场，我就不担心你身后无人。”

“出将入相，姝儿不单想女子朝堂为官，还想她们能上阵杀敌。”

晏云姝笑一笑，“我是不是太贪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