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后院之间是两道月亮门，后院清净无人，是侯府小菜园，初春时节，洼地里一茬一茬的青翠嫩芽，看着很喜人。

菜园中间有个落脚乘凉的竹亭子，她等会儿就在这亭子里稍候。

文玉窈心道这里不错，颇有野趣，回家可以给二虎置办个这样小院子，里面种满荆芥（注：猫薄荷）。

想到姜廷昶这个大麻烦，她惆怅地咂了咂嘴。

管家妈妈以为她是到了饭点，饿了，于是叫住一个端着餐盘往前院走的传菜丫鬟：“哎，你站住。”

丫鬟缓缓转身，脚步迟钝目光犹豫：“啊？”

文玉窈瞧着她臂弯里搭着的披帛，又瞧着别的丫鬟的披帛——颜色相近花纹相近，用的却不是一块料子。

“不愧是商人，这敏锐的眼力。”她在心底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

管事妈妈扬了扬下颌：“你手里那道菜，送到后院竹亭的石桌上。”

丫鬟磕巴：“这道菜是，是秦公公的干女儿特意吩咐厨司做的。”

秉笔太监秦公公，本朝炙手可热的红人，陛下近宠，谁见了都要奉承的。

管事妈妈立刻打了十二分的鸡血一般：“那可不能马虎，秦小姐可挑嘴的很。”掀开那盖着菜的竹笼一看，立刻柳眉倒竖，“哪个蠢材做的！秦小姐喜酸辣，从不吃这清蒸的鱼虾，定是你们这帮昏了头的听错了。去后厨重做一份！”

丫鬟的眼底闪过一抹杀意。

“怎么，你还敢瞪我？”管事妈妈不想自己在外客眼里落了下风，“我让你将菜送到后院，再去后厨叫人重做一份，你聋了么？”

文玉窈笑着打哈哈：“不至于不至于，这小丫头就是眼睛大水灵灵的，哪里是故意瞪嫂子。”说罢递给小丫鬟一个眼神，示意她说软话。

文玉窈是好心，怕她顶撞管事妈妈，日后日子难过，可丫鬟很有气性，不承她的话，反倒将菜笼往管事妈妈手里一塞，冷笑道：“奴婢哪里敢。”

说罢匆匆跑了，管家娘子碍着面子不好追出去打，只好作罢：“新来的都这么不服管教。”

文玉窈道：“妈妈你吃了这小丫鬟给的排头，我呢，吃了秦小姐不要的残羹剩饭，可是赶巧了。”

侯府的待客之道竟如此寒酸，传出去叫人笑话。

“这是哪里的话，文家主是贵客，奴婢早就给文家主准备了上房，定叫家主住的舒舒服服的。”管事妈妈自知理亏，提出补偿。

文玉窈笑纳：“那我可却之不恭了。”

第8章

管家娘子吩咐婢女将几道菜并一碗碧色粳米放在亭中石桌上：“文家主自便，我已叫人去传唤那日送帖的小厮了，方才我家主母娘子打发了人来唤我……”

文玉窈如何不知道这句话是托词，咬着牙笑道：“娘子去照应吧，我这边不妨事的。”

管家娘子说的客气，可最后连个丫鬟都没给她留下，分明不将她这个商户娘子放在眼里。

四下无人，菜园子空旷寂寥，四周栽着的竹篱笆发出飒飒声响。

她松了脊背，捶捶后腰，冷不防一团灰色的东西撞过来，将那菜上罩着的竹笼撞到了地上。

竹笼落地的一瞬间，她眼疾手快地去捞，白色衣角扫过她手背。

她倒抽一口气，回过头，眼前的姜廷昶右手执箸左手托腮，正挨在她身侧挑剔菜色。

文玉窈火烧眉毛一般：“今日这里有多少人，殿下知道么？冷不防就有认识殿下……”

筷子挑了一瓣鱼腮后的月牙肉，他咽下去，摇了摇头：“厨子有点次。”

你有点欠。

文玉窈如是想。

他懒洋洋地拿起调羹，慢条斯理地剖开鱼腹。

文玉窈嘟囔：“不好吃也不能祸害粮食啊。”

“孤可没有祸害粮食。”调羹从鱼腹里挑出一封绢帛文书，太子殿下颇为嫌弃地用筷子拨开。

方才他在高处屋顶上，眼见那婢女护着手中的菜，十有八九是里面藏了东西。

文玉窈靠近，垂头去看，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使者将近，伏愿奉禾先生挑起事端，促成大业。”

这是她可以看的吗？

她此生第一次觉着，识字是件坏事，了解的越多越容易早死。

她的目光一寸寸沿着他带着暗纹的衣襟往上，藤蔓一般与他的视线纠缠。

他几乎溺于她的目光中，但还是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讲八卦的神态：“奉禾就是秦……”

她嗷一嗓子叫出来，捂着耳朵面色惨白：“我不要听，我本本分分的生意人，不想掺和这些事，殿下不要讲给我听了。”

远处，月亮门前抱着箱笼路过的婢女隐约听见了她的声音，好在竹林掩映，婢女看不见姜廷昶的身影，只道：“文家主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