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越说越气，扬起手，似乎想打招娣。

周围人都吓了一跳，周氏想上前拦，李氏也皱起了眉。

招娣站着没动，只是紧紧抿着嘴唇，看着赵氏扬起的巴掌，眼眶微微有些发红，但眼神里却没有丝毫退缩和惧意。

她知道，这一巴掌如果落下来，她和赵氏之间那点本就稀薄的母女情分，恐怕就真的断了。

但她也知道，这钱，她不能给。

这不是钱的问题，是她能不能立住，能不能拥有自己人生的问题。

·

就在赵氏的巴掌即将落下，周氏的手也伸到一半时，一个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从堂屋门口传来：

“招娣，你自己说。”

是闻昭。她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堂屋门口，身上披着一件半旧的夹袄，双手拢在袖中，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淡淡地扫过赵氏扬起的手，又落在招娣脸上。

赵氏的手僵在半空，打也不是，放也不是，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招娣看到奶奶，心里那点委屈和惊慌瞬间平复了大半。

她吸了吸鼻子，挺直脊背，对着闻昭，也对着满院子的人，将刚才的话，又清晰、缓慢地重复了一遍：

“阿奶，家里的规矩，在作坊干活，工分月底结算，七成交公，三成自己留。公中的钱，阿奶和我这里都有账。娘若是缺钱，可按规矩向您申请，或者，自己多干些活，多挣工分。”

闻昭点了点头，目光转向脸色难看的赵氏，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每个人心上：

“听见了？她说得很清楚，也符合规矩。”

赵氏急道：“娘！我可是她娘！我管自己闺女的钱，有什么不对？她还小，不懂事，我这是为她好！”

“为她好？”闻昭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为她好，就是在她好不容易靠自己的双手，挣到一点能让她挺直腰杆的私房钱时，想方设法把它拿走？”

“为她好，就是在她学着自立，学着管事的时候，拖她后腿，让她继续做个依附于人、连自己挣的钱都保不住的可怜虫？”

赵氏被噎得说不出话。

“赵氏，你听清楚了。”闻昭向前走了两步，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断，

“招娣，现在是我唐家的人。她姓祝，但吃的是我唐家的饭，住的是我唐家的房，学的是我唐家的规矩，干的也是我唐家的活。在我唐家，就要守我唐家的规矩！”

“她的工钱，该她自己拿的那份，就是她的。谁也别想动，包括你。”

“不止是工钱，”唐闻昭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赵氏，又扫过旁边脸色变幻的祝四牛，以及院子里其他竖着耳朵听的人，声音清晰地传遍每个角落：

“招娣的婚事，将来也由我做主。我会为她仔细挑选，选一个品性端正、能让她过得好的人家。至于那些想拿她的婚事做筏子，换彩礼，谋好处，或者打着别的什么算盘的人……”

她冷笑一声：

“趁早死了这条心！”

这话，如同一记惊雷，不仅炸懵了赵氏和祝四牛，也让其他人心里一震。

老太太这是……彻底把招娣的婚事权，也收归己有了！

而且明确表示，绝不允许任何人拿招娣的婚事谋利！

赵氏脸色惨白，身子晃了晃。

她最大的指望，就是将来能用招娣的婚事，换一笔丰厚的彩礼，补贴自己，也给四丫攒点嫁妆。如今，这指望被老太太一句话，彻底掐灭了！

“娘！您、您不能这样！”赵氏哭喊起来，“我是她娘啊！她的婚事，凭什么我不能做主？”

“凭什么？”闻昭看着她，眼神冰冷，“就凭你到现在，还只想着怎么从她身上榨出最后一点价值，却没想过怎么真正当个好娘！”

“你若是还想做她娘，还想让她将来心里有你，念着你一点好——”

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鞭子，抽在赵氏心上：

“就好好想想，你自己该怎么做！”

“想想怎么配得上‘娘’这个字！”

“想想是继续像现在这样，浑浑噩噩，算计子女，让人瞧不起；还是踏踏实实，学点本事，干点正事，给自己，也给四丫，挣个像样的将来！”

赵氏如遭雷击，瘫坐在地上，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只剩下绝望的呜咽。

祝四牛缩在一边，屁都不敢放一个。

闻昭不再看她，转向招娣，语气缓和了些：“招娣，跟我进来。今天的账，还没对完。”

“是，阿奶。”招娣应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和坚定。

她最后看了一眼瘫坐在地的赵氏，抿了抿唇，转身，挺直脊背，跟着唐闻昭走进了堂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