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规矩，对男人们来说，约束不大，他们本来也没多少私房钱的概念。

但对女眷，尤其是像招娣这样以前几乎没有任何财产权的女孩来说，却是天大的变化。

招娣第一个月拿到属于自己的那份工钱时，不过几十个铜板，她却紧紧攥在手心里，攥得发烫。

这是她长到十三岁，第一次真正拥有、可以完全由自己支配的钱。

虽然少，却是她靠自己的双手和头脑挣来的，是她“立身”的开始。

她小心地把钱藏在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地方，心里盘算着，是攒起来，还是买点一直想要的头绳，或者……给奶奶买块软和点的布料做护膝？奶奶的膝盖，天冷了总是疼。

·

然而，总有人看不得别人的日子好过，尤其是当这份“好过”，脱离了自己的掌控时。

这天傍晚，豆坊收了工，众人都在清洗收拾。

赵氏磨磨蹭蹭地挪到招娣身边，脸上堆着笑，眼神却有些闪烁。

“招娣啊，忙了一天，累了吧？”赵氏压低声音，带着点讨好的意味。

“还好，娘。”招娣正低头核对今天的出库单，头也没抬。

“那个……娘跟你商量个事儿。”赵氏搓着手，声音更低了，“你看，你如今在豆坊，又是记账又是管物的，工分高，工钱也不少吧？听说……还能自己留三成？”

招娣手里的笔顿了顿，抬起头，看向赵氏。

赵氏脸上那笑容，让她心里有些发毛，也有些不舒服。

她想起奶奶私下跟她说的：“招娣，你的工钱，是你自己挣的，是你安身立命的根本。谁要是想动你这点根本，不管是谁，你都要站稳了。记住，在唐家，只要你行得正，做得对，奶奶给你撑腰。”

“是，阿奶定的规矩，三成可以自己留。”招娣声音平静地回答。

“哎，这就对了！”赵氏眼睛一亮，凑得更近，“你看啊，你还小，姑娘家家的，拿那么多钱在手里，也不安全，容易丢，也容易乱花。不如……交给娘，娘帮你保管着！等你将来出嫁，娘再原封不动地给你，还能给你添点，风风光光地出门子！你说好不好？”

招娣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又是“保管”。

以前是陈奶奶留给她的被子和镯子，现在是她的工钱。

赵氏这话，跟当初要“保管”她东西时，如出一辙。

只是这次，更直接，也更让她心寒。

她下意识地，目光越过赵氏的肩膀，看向堂屋方向。

堂屋的门开着一条缝，她似乎能看到奶奶坐在里面炕上的身影。

赵氏见她不说话，以为她动摇了，连忙加把火：“招娣，娘可是为你好！你一个姑娘家，手里有钱，说出去也不好听，别人该说你不稳重，贪财了！交给娘，谁也说不出什么！娘还能亏待你不成？”

“娘觉得，我该把钱交给您保管？”招娣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静，但握着笔的手指，却微微用力。

“对啊！这才是懂事的好孩子！”赵氏眉开眼笑，伸手就要来拉招娣的手，似乎想让她现在就掏钱。

招娣却微微侧身，避开了她的手。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直视着赵氏，声音清晰地说道：

“娘，我的工分和工钱，阿奶早就定好了规矩。在作坊干活，工分月底结算，七成交公，三成自己留。公中的钱，阿奶和招娣这里，每一笔都有账，清清楚楚。您若是觉得手头紧，缺钱用……”

她顿了顿，看到赵氏脸上笑容僵住，闪过一丝愠怒，但依然继续说道：

“可以按照家里的规矩，向阿奶申请支用。或者……”

她目光扫过赵氏那双因为长期偷懒、并不算粗糙的手：

“多在作坊做些工，多挣些工分。工分多了，月底结算的工钱自然也多，您自己能留下的三成，也就宽裕了。”

一字一句，条理分明，不卑不亢。

既点明了规矩，又给出了“正道”，最后还暗指了赵氏平日偷懒少挣工分的事实。

周围还没散去的周氏、李氏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惊讶地看着招娣。

她们没想到，这个平时沉默寡言、小心翼翼的小姑娘，如今竟能如此清晰、甚至有力度地反驳赵氏，而且句句在理，让人挑不出错处！

赵氏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她没想到招娣敢这么直接地拒绝她，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暗指她偷懒！

这死丫头，真是翅膀硬了！忘了是谁把她带到唐家来的了？

“你、你这是什么话！”赵氏恼羞成怒，声音陡然拔高，指着招娣的鼻子，“我是你娘！我生你养你，你现在能赚几个铜板了，就敢跟我这么说话？让你把钱交给我保管，那是天经地义！你还敢顶嘴？反了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