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四人抬的楠木大杠，在哀乐和漫天飞舞的纸钱中，缓缓启行。

送葬的队伍浩浩荡荡，绵延数里，除了唐家本族男女老少，还有数百名自愿前来送行的乡邻、雇工、商户代表，人人臂缠黑纱，面色沉重。祝文远作为长孙，手捧灵牌，走在最前。

祝大牛、祝二牛、祝三牛、祝四牛扶棺而行，一路哀哭。

闻昭没有随队送葬。

她站在唐家坞门口，看着那支白色的队伍缓缓消失在村道尽头，直到最后一点影子也看不见，才默默转身，回到已然空寂的灵堂。

灵堂里的物件已被撤去大半，只剩下空荡荡的厅堂和尚未散尽的香火气息。

她在灵堂正中原本停棺的地方，独自站了许久。

然后，缓步走到祠堂偏厅，那里挂着祝久的画像（前两年请画师画的）。

画像上的老人，穿着簇新的棉袍，脸上带着满足而憨厚的笑容，正是他最常有的模样。

“卤蛋，”闻昭在心里轻声唤道，目光依旧停留在画像上，“原主最后的那点执念……该散了吧。”

【是的，宿主。】

·

傍晚时分，送葬的队伍返回。祝久已被安葬在早已选好的、唐家自家的坟山上，与他的父母、祖父母团聚。坟茔新立，石碑肃然。

葬礼过后，按规矩，还有一个“孝堂训话”的环节。所有唐氏族人，无论本家、外姓依附、还是雇工中得脸的头目，全都被召集到祠堂前的空地上。人人身着孝服，头缠白布，黑压压站了一片。

闻昭换上了一身素净的深灰色棉袍，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只簪了一根素银簪子。

她在祝文远和祝大牛的搀扶下，缓缓走到祠堂前的台阶上，站定。

夕阳的余晖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让她看起来既苍老，又充满一种不容侵犯的威严。

她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或悲伤、或茫然、或担忧的脸，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耳中：

“都抬起头来。”

众人依言抬头，看向她。

“你们爷爷，你们父亲，走了。”闻昭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力量，压在每个人心头，“他活了七十八岁，在这村里，在这片土地上，生，长，劳作，成家，养育儿女，然后，老了，走了。”

“他这一辈子，没说过什么大道理，没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就是个最普通、最老实本分的庄稼人，种地，打短工，想法子不让家里人饿着。”

“他最大的功劳，就是生养了你们这群儿女，让我们这群原本毫不相干的人，因为血脉，因为姻亲，因为主仆情分，聚在了一起，成了一个家——唐家。”

“以前，这个家破，穷，差点散了。是他，还有我，咬着牙，硬撑着，没让它散。后来，老天爷开眼，儿孙们争气，加上咱们自己肯干，这个家，慢慢好了，大了，有了今天的样子。”

“如今，他走了。”

闻昭顿了顿，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同出鞘的寒刃，再次扫过众人，尤其在祝大牛兄弟四人、铁柱、石墩、文远、栓子等中青代脸上停留：

“从今天起，唐家这根大梁，就得你们自己，扛起来了！”

“我也老了，七十岁的人了。还能看着你们几年？三年？五年？十年？总有一天，我也会走，去地下找你们爷爷做伴。”

“到那时候，唐家是继续兴旺发达，成为真正的百年世家，还是就此衰落，甚至分崩离析，让人看了笑话？”

她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金石之音，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就看你们，记不记得今天身上这身孝衣！记不记得祠堂里供奉的祖宗牌位！记不记得你们爷爷、父亲这一辈人，是怎么一滴汗一滴血，把这个家攒起来的！”

“更看你们记不记得——你们，流着一样的血，吃着一样的饭，顶着一样的姓，或者受着一样的恩！打断骨头连着筋，你们——是一家人！”

“对外，要拧成一股绳！谁也别想欺负了咱们唐家人！对内，要兄友弟恭，和睦互助！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有脑子的出主意！谁也别藏着掖着，谁也别只打自己的小算盘！”

“工坊，要越办越好！田地，要越种越精！生意，要越做越大！书，要越读越明白！这才是对你们爷爷、父亲，最好的孝敬！才是对唐家列祖列宗，最好的交代！”

“都听清楚了没有？！”

“听清楚了！”台下众人，无论是本姓子弟，还是孙寡妇、吴氏、秦账房、雷总管等外姓管事，亦或是那些得用的老雇工，都被这番话语激得热血沸腾，又感责任重大，齐声应喝，声音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