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分明是在敲打她今日“多嘴多事”。

闻昭面色平静，依言点头：“六姨娘教导的是，闻昭记下了。”

正说着，外面传来丫鬟清亮的传报声：“老爷来了。”

厅内众人闻声立刻纷纷起身，垂首静立，一派恭敬。

秦老爷迈着沉稳的步子走进来。他五十出头的年纪，身材微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绸缎长衫，外罩一件绣纹精致的黑色马褂，手中持着一根光泽沉润的紫檀木拐杖——实际上他腿脚并无问题，这拐杖更多是身份与威严的象征。

他面容严肃，双目炯炯有神，目光扫视间自带一股压迫感，一望便知是久居上位、说一不二的人物。

“都坐着吧，不必多礼。”秦老爷声音浑厚，径直走到上首主位坐下。

大太太连忙亲自上前为他斟茶，语气温婉：“老爷今日怎么得空过来？”

“刚从商会处理完事情回来，顺路过来看看。”秦老爷接过茶盏，目光在厅内缓缓扫视一圈，最终落在静立一旁的闻昭身上，“闻昭也在。”

闻昭依礼轻声回应：“父亲。”

秦老爷仔细打量她几眼，眉头微蹙：“气色还是不好。平时多吃些，养好身体，别学那些新派女学生，整天以瘦为美，不成体统。”

“是，父亲。”闻昭恭顺应下。

“你院子里是不是缺什么东西？”秦老爷忽然发问。

闻昭尚未回答，二姨太已抢着开口，语气殷切：“老爷，刚才正说这事呢。闻昭那屋子的窗户坏了有些时日了，夜里总灌风。这孩子也是，手头缺钱也不肯开口，月例才十块银元，想做身新衣裳都捉襟见肘的。”

她说着，还略带嗔怪地看了闻昭一眼：“你这孩子，跟你父亲还有什么不能直说的？这般见外。”

闻昭心中冷笑，二姨太这般作态，分明是要把“告状”的帽子扣到她头上。

果然，秦老爷眉头皱起，语气转沉：“月例十块？怎么这么少？”

大太太急忙解释，声音依旧平稳：“家中各位小姐的月例一向都是按规矩定的。闻昭性子喜静，平日不爱出门走动，花销自然也少些，我便暂按最低的份例给。既然老爷觉得不妥，那便从这个月起加到三十块，和其他几位少爷一样。”

秦老爷淡淡嗯了一声，未再深究，转而问起别的事：“闻远回来了吗？”

闻远是秦家大少爷，大太太的嫡出长子，去年自海外留学归来，如今正协助秦老爷打理家族生意。

“还没呢，说是今日商会那边事务繁忙，得晚些才能回来。”大太太答道。

秦老爷点点头，目光又一次转向闻昭：“你今年十五了？”

“是，父亲。”

“也该正经学些东西了，不能总荒废光阴。”秦老爷沉吟片刻，“整日闷在自己院里也不是办法。这样吧，从明日起，每日上午你来书房，我安排人教你读书识字，下午则学些女红针线，总得有些闺秀该有的样子。”

这番话背后的用意，不过是要对她进行“正规”培养，待价而沽，将来好卖个对家族有利的好价钱。

闻昭心里明镜似的，面上却适时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欣喜，轻声应道：“谢父亲。”

“嗯。”秦老爷端起茶盏，忽然又想起什么，“对了，下月初三，江团长要来家中用饭。你们几个，都提前收拾利索些，言行举止稳当点，别失了礼数，丢了秦家的脸面。”

这位江团长是秦老爷的重要“朋友”，也是秦家在军中的靠山之一，地位举足轻重。

几位姨太太一听，眼睛顿时都亮了。江团长年轻有为，家世显赫，若能在他面前留下好印象，日后或许……

“老爷放心，我们晓得轻重。”大太太从容应下。

秦老爷又坐着喝了会儿茶，问了问家中一些琐事，便起身离去。他走后，厅里原本紧绷的气氛这才明显松快了许多。

大太太看向闻昭，语气依旧平淡：“既然老爷亲自开口了，你的月例便从本月起加到三十块。窗户我今日就吩咐下人去修。明日裁缝会进府，你好好量尺寸，做几身体面衣裳。”

“是，母亲。”闻昭低声回应。

“还有，”大太太略作停顿，补充道，“江团长来那日，你也出来见见客。穿戴务必整齐些，举止大方点，别畏畏缩缩的，平白丢了秦家的人。”

“女儿明白。”

“去吧。”

闻昭依礼福身，安静告退。

走出正院，贴身丫鬟小翠轻步跟在她身后，小声感叹：“小姐，今日您……您真厉害。”

“厉害？”闻昭微微挑眉。

“二姨太平日最会挑拨生事，今日却被您说得接不上话。”小翠眼里闪着钦佩的光，“还有太太，竟然答应给您加月例，还允您做新衣裳！真是难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