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拿起可乐，又喝了一口。“那前儿我也寻思，这天是彻底塌了。咋整的啊，是我不中用吗？真就得回屯子刨地去了呗？搁被窝里哭一宿，枕头都洇透透的了。”

“后来呢？”靳晨忍不住问。

“后来？”闻璟转头看他，眼睛在夜色里亮晶晶的，像藏了星星，“后来我寻思，去他奶奶的！他说不行就不行啊？我偏就得行给他瞅瞅！”

她坐直身体，语气变得铿锵有力。“后来我寻思，去他个腿的！他说不行就不行？我还偏要行给他瞅瞅！加量练呗！别人练俩点儿，我就练四个点儿。别人歇着，我就加练。手上磨出血泡子，缠上胶布接着整。腿疼得上下楼都嘚瑟，吃片止疼药照旧上。疼急眼了，就躲茅楼里哭，哭完，抹把脸，回去接着练。”

她看着靳晨，眼神认真。“再后来，我拿了省里青少年组金牌。颁奖那天，教练请全队吃饭，喝高了，拍着我肩膀说，‘闻璟啊，你这丫头，犟是犟，但能成事儿！是块料子！’”

她用力拍了拍靳晨的肩膀，力气大得让他龇牙咧嘴。“那啥，晨哥，你爸说你赶不上你哥，你就真赶不上啦？你哥是你哥，你是你！你有你自个儿的好！他说话是难听，那你整出个样儿给他瞅瞅啊！别自个儿搁这儿吭吭唧唧，那不好使！有啥不明白的，问去啊！他是你亲爹，还能把你咋的啊？顶多再呲儿你一顿呗，又掉不了一块肉！”

她的话粗糙，直白，甚至有点粗俗，但像一剂猛药，带着东北黑土地特有的、蛮横又蓬勃的生命力，狠狠撞进靳晨心里。

他心里的郁结，似乎被这通“东北式激将法”打散了些。他看着闻璟被夜风吹得红扑扑的脸，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写满了真诚和……一种近乎天真的笃定。

她相信他能行。

哪怕他爸不信，哪怕全世界都不信，但她信。

这种毫无理由的信任，像黑暗里忽然亮起的一盏灯，微弱，但温暖。

“你……”靳晨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当年受伤，不能打球了，怎么熬过来的？”

他听哥哥提过，闻璟是因为受伤才退役的。

闻璟沉默了一下。

夜风吹过，撩起她的碎发。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随即又笑得没心没肺。“还能咋整？哭呗，可劲儿嚎！觉着老天爷不公道，把我最稀罕的、最拿手的玩意儿全给整没了。哭完了就琢磨，老天爷给我堵上这扇门，指定还给我留了扇窗户，保不齐是个大飘窗呢！你瞅瞅，现在不也挺得劲？”

她掰着手指头数。

“拍点儿视频，整记录我们东北那旮瘩的老好吃了、贼拉好玩儿的，粉丝都大几十万了！做做饭菜，帮爹妈张罗农家乐，这小日子过得贼带劲！还能上狮国那溜达体验生活，假装是你对象，挣点儿零花钱，多有意思！”

她转头看靳晨，笑容明亮，没有一丝阴霾。“晨哥，人这辈子长着呐，哪能一直顺溜儿？碰着个坎儿啥的，哭一鼻子，骂两句街，完事儿就得麻溜儿爬起来，拍拍身上土，接着往前蹽！前头保不齐还有好事儿等着咱呐！”

靳晨看着她，心里的阴霾渐渐被驱散。像乌云被阳光刺破，漏下金色的、温暖的光。

他学着她的样子，猛灌了一口可乐。冰凉的、带着气泡的液体冲进喉咙，带来一种奇异的、清醒的刺激感，直冲头顶。“嘶——够劲儿！”他龇牙咧嘴，但眼睛亮了。

“行！”他放下可乐罐，站起来，对着夜空挥了挥拳头，“明天我就去找老头子问清楚！哪儿不行，我改！改到他行！”

闻璟也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这就对劲了！这才像我认识的内个晨哥！走，下楼，我饿了，整点儿吃的去！”

“想吃什么？我请！”

“烧烤！撸串！必须整点有烟火气的！”

“走！”

·

靳夫人苏婉禾真的喜欢闻璟。

喜欢她的鲜活，喜欢她的直爽，喜欢她身上那种蓬勃的、无忧无虑的生命力。那是她在这个规矩森严的家里，很少能感受到的东西。

但她又常常为自己感到无力。

觉得无法调和丈夫与儿子之间紧张的关系，觉得自己在婆婆面前总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觉得自己这个妻子、母亲、儿媳，做得都不够好。

这种“无能”感，时常让她在夜深人静时暗自垂泪。

闻璟来了之后，靳夫人的笑容多了，但眉间那缕淡淡的愁绪，依然没散。

直到有一天下午，闻璟拉着靳夫人去了厨房后面的小花园。

“阿姨，我教恁做道咱东北的凉拌菜，拍黄瓜！可爽口了，夏天吃老得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