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开动了，他靠在窗边，闭上眼睛。脑子里是原主的脸，十五岁时的，二十四岁时的，笑着的，低着头的，都有。

最后都模糊了。

·

一九八二年春天，宜州的梧桐树又发了新芽。

机械厂家属院那栋二层小楼里，原主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本《机械设计原理》。窗外传来孩子们的嬉笑声，隔壁收音机里放着邓丽君的《甜蜜蜜》，声音开得很大。

她快要毕业了。还没正式毕业，她就被分配到了机械厂设计科，是科里唯一的女性技术员。头发剪短了，齐耳，显得人很精神。右脸颊的梨涡还在，但笑的时候少了。

“闻昭！闻昭！”

楼下有人喊。原主推开窗户，看见庄牧野站在楼下，手里提着个网兜，里面装着苹果。

“牧野哥？”原主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路过，给你带了点苹果。”庄牧野仰着头笑，阳光照在他脸上，眼角的细纹很深，“我刚下班，顺便来看看你。”

“上来坐会儿吧。”原主说。

庄牧野上楼，在客厅坐下。闻昭给他倒了杯茶，茶叶是魏文渊从乡下带回来的土茶，很粗，但很香。

“你爸妈身体还好吧？”庄牧野问。

“还好。我爸退休了，天天在家练书法。我妈帮着带闻远，闻远今年要考大学了。”原主说，在对面坐下。

“闻远身体怎么样了？”

“好多了。去年做了手术，医生说恢复得不错。”闻昭笑了笑，“就是手术费花了不少，家里欠了些债。”

庄牧野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个信封，放在桌上：“这个你拿着。”

原主一愣：“这是什么？”

“我攒的一点钱，不多，你先拿着应急。”庄牧野说，“闻远治病要紧。”

“不行不行！”原主赶紧推回去，“牧野哥，你的钱我不能要。你还要结婚，还要……”

“我结什么婚。”庄牧野打断她，声音很轻，“我一个人挺好。”

原主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庄牧野这么多年以来，还是一个人。等今年师范毕业后就会去一中当语文老师，工资不高，但稳定。有人给他介绍对象，他都推了。有人说他是在等谁，但谁也不知道他在等谁。

“对了，知行哥快回来了吧？”原主岔开话题。

“嗯，下个月。”庄牧野点头，“他在M国读博，四年了，终于要回来了。”

“真好。”原主轻声说，眼神有些飘忽。

她想起郑知行上次回国，还是一九七八年。那时候她刚考上大学，郑知行在火车站接她，叫她“闻昭同志”，语气客气又疏离。后来他回M国继续读书，四年了，一封信都没再写过。

也许他早就忘了她了。原主想。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庄牧野起身告辞。闻昭送他到门口，看着他下楼，背影有些佝偻。他老了，头发里已经有白发了。

原主关上门，回到书桌前，继续看书。但看了几行，就看不下去了。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梧桐树。

新绿的叶子在风里摇晃，像在招手。

·

一个月后，郑知行真的回来了。

原主是在厂里听说的。科长说：“哎，你们知道吗？就是那个在M国读博士的，叫郑知行。人家现在是副教授了，还没结婚咧！”

同事们都啧啧称奇。原主没说话，只是低头画图。

下班后，她没直接回家，而是去了江边。四月的江风吹在脸上，还有点凉。她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坐下，看着江水。

江面上有轮船驶过，汽笛声悠长。她想起一九六五年，她第一次见到郑知行，在教室里，她递给他半块橡皮。想起一九六七年，他在江边跟她告别，说会给她写信。想起那些年，他们通了上百封信，信里全是数学题。

可现在，他回来了，却没来见她。

也许在他心里，她只是个过去的同桌，一个曾经一起解过题的朋友。仅此而已。

原主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往回走。走到巷子口，她停住了。

巷子那头站着个人，穿着白衬衫，戴着眼镜，手里拎着个公文包。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是郑知行。

他看见她，也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闻昭。”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很稳，和记忆里一样。

“知行哥。”原主说，右脸颊的梨涡浅浅地露出来，“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郑知行看着她，眼神很深，“你……还好吗？”

“挺好的。”原主说，“听说你当副教授了，恭喜。”

“谢谢。”

两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再说话。巷子很窄，偶尔有人骑自行车经过，按着铃铛。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靠得很近，但没有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