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望舒深吸一口气，尽量平稳语气回话：“回母亲，薛家……态度甚是倨傲。薛家老爷太太避而不见，只让管家出来回话。说是……说是明月性子骄纵，不敬公婆，善妒不容人，昨日是因顶撞婆母，又对姨娘动手，蟠哥儿（薛蟠）气急了才稍有推搡，并非刻意殴打。还说……明月私自跑回娘家，不合礼数，让他们薛家颜面扫地，让咱们尽快将人送回，否则……”

“否则怎样？”闻昭问。

“否则……便要告到顺天府，说咱们沈家教女无方，纵女忤逆私逃。”周望舒咬着牙说完，脸上火辣辣的。她今日在薛家，被那管家夹枪带棒、软中带硬地噎了好几次，说什么“国公府门第高，但也要讲道理”、“女子以柔顺为德”，暗示沈明月德行有亏。她只能反复说什么“年轻人气盛”、“误会一场”、“以和为贵”，完全被对方牵着鼻子走，最后几乎是灰头土脸地被“送”了出来。别说接回沈明月，连句像样的道歉都没讨到，反被对方将了一军。

“以和为贵？”闻昭听完，只淡淡说了两个字，“废物。”

周望舒脸上血色尽失，死死咬住下唇，才没让自己失态。

沈文崇也听得怒气上涌，既气薛家嚣张，也恼周氏无能：“你怎么如此说话！我镇国公府的姑娘受了欺负，你作为伯母，就只会说什么‘以和为贵’？你的骨气呢？！”

周望舒又羞又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闻昭没理会他们的争执，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对侍立一旁的沈忠吩咐道：“沈忠，你去办件事。找几个机灵可靠、嘴又严的，去茶楼酒肆，散个消息。就说……薛家二少爷薛蟠，似乎与内务府采办处张公公的那位‘对食’娘子，走得颇近啊。啧啧，听说张公公对此很是不悦，今年江南织造进上的那批新缎子，薛家想揽的份额，怕是悬喽。”

她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话里的内容，却让沈文崇和周望舒都愣住了。

内务府的采办公公，那是有权决定皇商采购份额的实权人物！“对食”娘子更是敏感。这种半真半假、牵扯内廷阴私和巨大利益的风声，对薛家这种靠皇商资格吃饭的人家来说，简直就是致命打击！一旦传开，不管真假，都会引起张公公的猜忌和其他竞争对手的攻讦，薛家今年的贡缎生意，很可能就要黄！甚至可能丢掉皇商资格！

沈忠是府里的老人，瞬间明白了老太太的意思，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躬身道：“是，老奴明白，定会办得妥妥当当，像是市井自然流传一般。”

“嗯，去吧。记住，点到即止，不必深说，让人有个猜想的余地就好。”闻昭补充道。

“是。”

沈忠领命而去。

沈文崇有些迟疑：“母亲，这……这般行事，是否……” 他觉得有些不够光明正大。

“是否什么？”闻昭看向他，“薛家打明月的时候，可曾想过光明正大？他们倒打一耙，威胁要告官的时候，可曾想过留有余地？对付无赖，就要用无赖听得懂的话。他们最在乎什么，就打他们什么地方。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沈文崇哑口无言。

周望舒则是心头剧震，看向婆婆的眼神充满了畏惧。婆婆这手段……太狠，太准了！直接捏住了薛家的七寸！而且只是放出风声，并未留下任何把柄。若薛家识相，自然会服软。若不服软……这风声也够他们喝一壶的。相比之下，自己今日那番“以和为贵”的言辞，简直幼稚可笑！

·

消息放出去不到两天，薛家就坐不住了。

第三天一早，薛家老爷亲自带着薛蟠，押着几大箱“赔礼”，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客客气气地递了拜帖，求见镇国公和老太君。

薛家父子被请进了前厅。与上次周望舒去时不同，这次沈文崇和闻昭端坐主位，周望舒陪坐下首，沈文岐和柳氏也被叫了来，沈明月则躲在屏风后听着。

薛老爷是个精明的生意人，能屈能伸，一进来就先拱手赔罪，口称“教子无方”、“家门不幸”，让沈家“见笑了”。薛蟠也耷拉着脑袋，不情不愿地跟着父亲行了礼，脸上还带着宿醉的浮肿和烦躁，但明显被狠狠教训过，不敢造次。

“沈国公，老太君，千错万错，都是犬子的错！年轻气盛，不懂事，冲撞了少奶奶。回去后，我和他娘已经狠狠责罚过他了！您二位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小孩子一般见识。” 薛老爷陪着笑脸，又让人抬上礼箱，“这些薄礼，算是给明月压惊赔罪。还望贵府能允准，让明月随我们回去，往后定当好生待她，绝不让她再受半点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