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10，他的眼睛几乎睁不开了，他掐自己的手臂，痛感很钝，像隔了一层厚布，23:12，他把笔尖抵在手指上用力按下去。

墨水在指尖洇开一个蓝黑色的小点，痛感刺穿了一层什么东西，让他短暂地清醒了一瞬。

23:13。

他的眼睛闭上了，是被闭上的。

监控画面里，书房的台灯还亮着，一个男人坐在书桌前，头低垂着，呼吸绵长，二十三秒后，那个男人抬起头，眼睛睁开了，眼神和弥可完全不同，弥可的眼睛是柔软的，习惯性地微微眯着，这双眼睛是静止的，像两片结了冰的湖面。

陆一站起来，他没有看手机屏幕上的监控画面了直接走向玄关，脚步均匀，脊背挺直，每一步都像被尺子量过，他走到玄关柜前，拿起闹钟翻到底部，看了一眼，放回去，蹲下，拉开鞋柜最底层，取出那双黑色薄底鞋换上。直起身。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了玄关墙壁上那个暗格的位置。

他伸出手，按了一下墙面，暗格弹开。他取出那本黑色封面的笔记本，翻开，从口袋里取出一支黑色水笔，笔身有一道裂纹，他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写完之后把笔记本放回暗格，墙面推回原位。

然后他拉开门，走出去，门关上。

23:17，四分钟。

凌晨三点，专案组会议室还亮着灯，宿云松坐在会议桌前，面前摊着水塔现场的照片，席溪晚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刚打印出来的指纹比对正式报告。

“还是弥可的，新旧两批指纹全部匹配。”他把报告放在宿云松面前，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塑料布上的字迹比对也出来了，和弥可上次做证人笔录时填写的表格字迹一致。是同一个人写的。”

“但他上次来的时候，许队让他写的是自己的名字和住址，那些字迹和编号清单的字迹，是一个人写的两套内容。”

“是，一套是弥可写的，一套是别人写的，同一只手，两个不同的人。”席溪晚的声音很轻，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像水注入量杯。

宿云松把照片推到一边，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停下来。

“你上次说，人格分裂的病例中，副人格可能拥有主人格没有的记忆和技能。”

“是，副人格记得所有编号，记得每一个受害者的名字和日期，记得水塔里的塑料布清单，弥可什么都不记得，但副人格用的是弥可的手，同一双手，写两套内容，过两种人生。”

窗外的玉兰树枝条光秃秃的，在路灯下投出交错的影子。

两个人隔着会议桌站着，日光灯的白光从头顶浇下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桌面上，边缘有一部分交叠。

席溪晚先移开目光，他把指纹报告的复印件收进文件夹。

“明天我去找许队，方琳手机里那个闹钟emoji的备注，我让陈安乐查了。不是方琳自己选的，是有人在她手机上设置了那个联系人，然后告诉她‘就用这个’，方琳的手机在三个月前有一次系统时间异常，被人为调整到了19:19，然后又调了回来，持续了大约四分钟。”

“四分钟，刚好够设置一个联系人备注，然后教会她怎么用。”

“对，他在教她使用他的语言。”

弥可睁开眼睛。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一道细长的亮线，他坐起来，拿起手机，监控录像的缩略图排列在屏幕上。

弥可放下手机，走到玄关，蹲下来，打开暗格，取出那本黑色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

陆一的笔迹，和他一模一样的笔迹，墨迹已经完全干透了。

“编号0109，四月二十一日，弥可在记录我们，他知道得够多了，该让他见我了。”

弥可看着这行字。

两本笔记本，黑色封面，一模一样的笔迹，放在同一间公寓里，隔着一道暗格的门。

弥可拿起笔，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道：

“陆一知道我，他一直在看着我记录他，他没有阻止我，他在等我自己走到他面前。”

窗外，四月的晨光正从楼群缝隙里照进来，玄关柜上，黑色闹钟的秒针继续走着。嗒，嗒，嗒，走向下一个23:13。

第48章 说谎

席溪晚把水塔塑料布的字迹比对报告放在会议桌上，窗外的天色还没亮透，专案组的白板上已经贴满了照片和红线，屈丽、苏晚意、方琳，以及2006年到2022年间五十一起失踪案的卷宗编号，密密麻麻，像一面被时间蛀蚀的墙。

“塑料布上的字迹和弥可的笔迹，在三十七个特征点上完全吻合。”席溪晚翻开报告，“撇的收笔角度、横折的弧度、标点间距，是同一只手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