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的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席溪晚在下午的解剖中就注意到了，她的皮肤，尤其是四肢末端的皮肤，触感异常，不是病态的干裂或水肿，而是异常的细腻，那种质感，像是长期使用某种高保湿产品，渗透到了角质层深处。

他当时取了皮肤组织样本，送去做病理和成分分析，现在他重新检查那些样本，用放大镜仔细观察切片的边缘，在皮肤表层和真皮层之间，有一层极薄的、半透明的沉积物。量非常小，如果不是他下午就觉得不对劲而特意多取了样本，常规染色下根本看不出来。

席溪晚坐回办公桌前，拨通了理化实验室的电话。

“老宋，我下午送过去的那批组织样本，皮肤和肺部的，结果出来了吗？”

“肺部的组织匀浆还在跑色谱。皮肤的那个倒是出结果了。”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你猜怎么着，皮肤样本里检出了甘油、透明质酸、神经酰胺、角鲨烷……这些东西你熟吧？”

席溪晚握着电话的手微微收紧：“保湿剂。”

“对，就是保湿剂的成分，而且浓度不低，不是外用一天两天能渗透到这个程度的，至少是长期、大量的接触，肺部的结果我估计还要两个小时，等跑完了我发你邮箱。”

席溪晚挂了电话，坐在黑暗里想了很久，办公室的灯他只开了一盏台灯，大半房间都沉在阴影里，他的脸在光与暗的分界线上，一半明亮，一半模糊。

保湿剂出现在肺部组织里，这件事不正常，正常的涂抹、擦拭，不可能让这些大分子物质进入呼吸道，更不可能沉积在肺泡深处，唯一的途径是吸入，以气溶胶的形式。

席溪晚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出租屋窗边的加湿器：白色的水雾，细细的，绵密的，在空气里慢慢扩散，他记得自己当时在床边检查尸体的时候，加湿器还在工作，水箱里的水大概只剩三分之一。

他拿起手机，这次没有犹豫，直接拨了宿云松的号码。

响了两声就接了。

“席溪晚。”电话那头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点沙哑。

“宿队，我需要你帮我查一样东西。”

“说。”

“死者房间里那台加湿器，让陈工把水箱里残留的水全部取样，做全成分分析，重点检保湿剂成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发现了什么？”

“死者肺部组织和皮肤角质层里有保湿剂成分残留，如果加湿器里也检出同样的成分，那就能说明问题，她长期通过加湿器吸入某种物质，导致肺部沉积。”

“那种物质会致死吗？”

席溪晚想了想：“常规的保湿剂本身没有急性毒性，但如果长期、高浓度吸入，会不会对某些敏感人群造成慢性损伤……这个我不确定，需要查文献。”

“好，我让陈安乐明天一早就去取样。”

“现在不行吗？”

“现在凌晨一点，陈安乐在办公室睡了，他今天连续工作了二十个小时，让他睡。”

席溪晚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弯起来。很轻很淡的笑，在昏暗的办公室里几乎看不见。“你什么时候这么体贴了？”他问。

“我一直很体贴。”宿云松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案情通报。

“嗯，你体贴，你体贴到上次自己熬了四十八小时，在会议室晕了，还跟我说是低血糖。”

“就是低血糖。”

“你血糖一向正常，宿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宿云松说了一句让席溪晚没想到的话：“那你明天早上来的时候，帮我带杯豆浆。”

席溪晚又笑了。这次的笑意更深一些，从嘴角一直蔓延到眼底，他知道宿云松不会说“谢谢”，不会说“辛苦了”，他能给出的最高规格的回应，就是接受你的好意，然后再问你要一样东西，一种很笨拙的方式。

“甜的还是原味的？”

“……原味。”

“知道了，早点睡。”

“嗯。”

电话挂断了。席溪晚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宿云松刚才说的是“你明天早上来的时候”，而不是“你明天来的时候”。多了一个“早上”，意味着他知道席溪晚今晚会通宵。

他怎么知道的？席溪晚摇了摇头，把手机扣在桌上，重新翻开文献数据库，搜索关键词：气溶胶吸入、肺部沉积、慢性中枢神经损伤，搜索结果很少，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眼睛酸涩，后背僵硬。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宿云松发来的消息：“加湿器的照片发你了，你看一下那个白色沉积物，能不能看出来是什么？”

席溪晚点开照片，加湿器底座的内部特写，水箱底部有一圈白色的水垢状物质。但普通的自来水水垢是灰白色的、质地粗糙的，照片里的这圈沉积物却是纯白的，质地细腻，像一层薄霜，不是水垢，是某种东西在水里反复加热、冷却、浓缩之后析出的结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