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丘脑的神经元呈现明显的空泡变性和炎症细胞浸润，这是慢性化学性损伤的典型表现，但同时，在第三脑室底部靠近下丘脑核团的区域，他看到了另一组异常细胞，细胞核异型性明显，核分裂象可见，周围有血管内皮增生。

席溪晚的手指微微收紧了调焦旋钮。

那不是普通的炎症改变，那是肿瘤，低级别胶质瘤，位置极其隐蔽，生长于下丘脑与第三脑室壁之间，常规的脑冠状切面如果不特意切到这个角度，肉眼很容易漏掉，它没有形成占位效应，没有引起脑疝，甚至没有明显的边界，但它确确实实存在，正在悄悄地、一点一点地破坏着体温调节中枢的神经元。

他把切片从显微镜上取下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胶质瘤，WHO II级或III级，不是最恶性的那种，但也无法治愈，它会缓慢生长，最终导致进行性的神经功能丧失，头痛、怕冷、体温调节异常、内分泌紊乱，林知夏的所有症状，肿瘤本身就可以解释，加湿器吸入的化学物质可能加速了神经损伤，但即使没有加湿器，她也会在某个冬天死于失温，或者在更早的时候死于肿瘤的恶性进展。

但她选择了加湿器，为什么？

席溪晚睁开眼，拿起手机拍了几张切片的显微照片，发给了宿云松，然后拨通了理化实验室的电话。

“老宋，之前送检的脑组织样本，有没有做过重金属和有机溶剂的筛查？”

“做了，全是阴性，你要不要再做一遍？”

“不用，帮我查另一件事，这种低级别胶质瘤，在长期慢性炎症刺激下会不会进展更快？有没有文献支持？”

“你这问题已经超出毒理学范畴了，这是神经病理学的事，不过我可以帮你搜一下，有结果发你。”

“谢了。”

席溪晚挂了电话，把显微镜旁边的区域收拾干净，然后开始写尸检报告的补充说明，他写得很慢，每一个词都斟酌很久。作为法医，他的职责是呈现事实，但在事实之外，他还需要在报告里写下自己的专业判断。

手机震了一下。宿云松的回复：“照片看了，肿瘤的部位能确定吗？”

席溪晚打字：“下丘脑与第三脑室壁之间，低级别胶质瘤，未形成占位效应，常规尸检肉眼容易漏检，结合加湿器吸入的慢性化学性刺激，二者叠加导致了体温调节中枢的不可逆损伤。”

“所以死因是疾病加意外？”

“准确说，基础疾病（胶质瘤）与慢性化学性损伤共同作用，最终因失温死亡，单一因素可能不会这么快致死。”

“好。”

只有一个字，但席溪晚注意到，这个“好”发过来的时间，距离他上一条消息发出只隔了四秒。宿云松是秒回的，这个人从来不会秒回任何人的消息。

席溪晚把手机扣在桌上，嘴角动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了林知夏就医记录里那份“偏头痛”的诊断，她不可能不知道自己的脑袋里长了东西，头痛到需要住院的程度，做了头颅CT，报告上写“未见明显异常”，但她自己就是医生，她或许不相信那个结果，或许找了熟人重新读片，发现了那个隐藏在下丘脑附近的微小病灶。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不治疗，不告诉任何人，用一场“意外”来掩盖一切。

席溪晚把视线重新落回显微镜上，又看了一遍那张切片，肿瘤细胞静悄悄地挤在正常的神经元之间，像田里的杂草，无声无息地蔓延。

他闭上眼睛，忽然觉得有些冷。

第13章 共谋

病历调取的过程比预想中顺利，刘思渺甚至觉得，顺利得有些不太正常。

市第一人民医院的病案室主任姓顾，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戴着一副银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对每一份病历的调取都要反复核对手续，但这一次，当刘思渺出示协查函、说明来意之后，顾主任只是沉默了片刻，就从抽屉里拿出了林知夏的全部原始病历。

不是复印件，是原件。

“我一直在等你们来。”顾主任说。

刘思渺愣了一下：“您知道我们会来？”

顾主任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林知夏出院的时候，她的主治医生在病历上做了一个标注，建议她一个月后复诊，她没来，半年了，一直没来。我管病案管了二十年，知道什么样的病历会被人翻出来。”

她把病历递过来，手指在牛皮纸档案袋上轻轻拍了一下：“这里面有一份影像报告，可能你们会需要。”

刘思渺打开档案袋，抽出里面的东西。头颅CT的报告单，和之前看到的一样，结论是“未见明显异常”。但在报告单的最后一页，有一张手写的便签，字迹潦草，是主治医生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