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我和东北直男睡一起(159)
他躺着等了一会儿,等那句话落稳了,才慢慢翻过身来。
罗柿林跪在床边的地上。
他的背挺直着,手搁在膝盖上,手掌朝下贴着膝盖骨,指头弯着。
他没有抬头,看着地面。“我对不起你。”他说,“我忘不了你,这辈子都忘不了。”
他说完这句话,停了一下,像是等它落地,又像是在检查它有没有说错。
“你说咋办都行。”他说话的时候头没有抬起来,尾音收得紧,“我就想听你一句话。”
周艺洲从床上坐起来,被子从肩膀上滑下去,落在他腰上。
他没有马上动,先看了罗柿林几秒,看着那双膝盖贴在地上,看着那根背部绷直的线条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腰。
他掀开被子,也下了床,蹲下来,跟他平视。
两个人蹲在床边,膝盖隔着一拳的距离,鼻尖的高度差不多,中间隔着晨光里浮动的灰尘。
罗柿林的嘴唇抿着,眼角有一层细小的水光。
那一层薄薄的水雾让一切都变得比实际更近、更窄,像隔着一扇没擦干净的玻璃看对面的人,轮廓还在,颜色被滤了一层。
“你以为我不想你吗?”周艺洲的声音不高,每一个字都放平了,“我不能现在答应你。”
罗柿林的肩膀动了一下,像要往前倾,又收住了。
“我爸就我一个儿子。”周艺洲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没有变,但尾音收得比前面几句紧了一些。
“你先把你的事做好,我把我的事做好。我们都先活着,活好了,才有资格说别的。”
罗柿林蹲在那里,看着他。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一个字已经抵到了齿关,又退回去了。
他看了他好几秒,像在把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捡起来,装进一个自己够得着的地方。
“我考虑一下。”周艺洲说。
声音不高,像是一句已经想好了很久的话,今天才找到机会说出来。
他没有等罗柿林的回应,站起来,走到桌边,把衣服穿上。
拉链拉上去的时候发出细长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被放大了。
罗柿林还跪在那里,没有站起来。
膝盖贴在水泥地上,地上凉,凉气从膝盖往大腿爬。
他的头低着,看着自己面前那一小块地面,没有说话。
周艺洲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片刻才拧开。
“你给我时间,你要是想好了,就来找我。”
他说完这句话,拉开门出去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往楼梯口方向去了,越来越远,被楼道拐角收走了。
窗帘缝隙里的光又亮了一些。
房间里的灰尘在光线里浮动着,像一层细密的雾。
罗柿林还跪在地上,过了很久才慢慢直起身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印着水泥地砖的格子纹,还没有消。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拍,走到床边坐下来,手搁在膝盖上,看着对面那面白墙。
墙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半墙的位置,然后拐了个弯,消失了。
那天中午周艺洲下班后,经过传达室的时候窗户递出来一个信封。
他接过去,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瞬,感觉到里面没有折过的信纸。
信封口没有封死,他掀开一角看了一眼,里面是一把钥匙。
钥匙环上挂着一小块纸片,纸片上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字还是歪的,一笔一画用力压着纸面:“城东临街,三号。我去看好了,你推荐的铺面很不错。我下午来接你吃饭。”
他握着那把钥匙站在办公楼门口,太阳在头顶晒着,水泥地面白得晃眼。
他把钥匙放回信封里,握着信封走回了办公室,把钥匙搁在抽屉角落里。
下午五点半,周艺洲走出办公楼。
罗柿林等在门口那棵樟树旁边,换了一件干净的深蓝色外套,头发还是湿的,像是刚洗过,鬓角的水汽还没干透。
他看见周艺洲出来,没有说什么,只是从樟树底下走出来,站在台阶下面等他。
两个人沿着街走了十几分钟,在一家面馆门口停了。
店面不大,门口支着一口大锅,热气往上冒,老板正在往碗里舀汤。
两碗牛肉面,加了辣椒和葱花。
罗柿林低头吃面,把汤也喝完了,碗搁在桌上,筷子搁在碗沿上。
吃完饭天已经暗下来了。
路灯亮了,光昏黄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了,铺在路面上。
他们沿着街边慢慢走,走到一段人少的路,罗柿林停下来,靠在路边的梧桐树干上。
“你说的没错。我们都得先活好了,才能谈以后。”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周艺洲,目光落在对面那排已经关了门的铺面上,半条街的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镶了一层薄薄的亮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