摧眉(86)CP
“他妈妈走的时候,还托我帮忙照顾他。”
钱闰心中怅然,“都没听你提过。”
“病人的事,怎么跟你提?”
“那你现在还不是提了?”
“你跟他不是同事吗?我才跟你提他的事。”沈文霞并不在意他的顶嘴,回答一如既往的实事求是,直来直去。
“有什么事你就说吧。”见人一直没进入正题,她有些催促的意思。
钱闰到底还是犹豫了,半晌问:“你觉得苏老师这个人怎么样?”
沈文霞打量打量他,虽然感到突兀,却没有深究儿子的用意,看向窗外回忆道:“很有魄力的女人。你如果认识她就知道了。”
“魄力。”
沈文霞点点头,声音里怀着欣赏和惋惜,“是一个很特别的人,清醒,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她当年一直不想继续治疗,除了不给儿子添负担,她说她还想体面地走。很少有人在生死面前,能有这个心胸。”
——体面。可苏老师才五十许岁,本该活到白发苍苍的年纪,过完长长久久的一生,这样的体面,让他实在觉得悲伤。
“是不想还是不能?”钱闰注视着母亲问,“你有帮过她吗?”
沈文霞皱起眉反问:“你要我帮她什么?”
钱闰深吸一口气,“她需要肝源,你会帮她要吗?”
“肝源需要配型,需要排队,我又不是家属,怎么去要?”沈文霞的声音立刻提高了八度,她还从不允许有人在她面前堂而皇之地提这种要求。
钱闰的脸色颓唐而古怪,目光暗淡地低下了头。
沈文霞能看出儿子有心事,很沉重的心事——就像他小时候,问她“爸爸再也不会和我们住在一起了吗”时一样。
“苏老师自己没有同意过这种治疗方案,”沈文霞放缓语气,向他解释道,“况且她的情况做移植手术不是首选,肝癌已经转移,身体基础又不好,经济条件不允许的情况下,做移植十有八九就是多此一举。”
“她能保守治疗,延缓寿命就很好了。可她偏偏太重结果,知道治不好,宁可早早就放弃。”
“可她还年轻……”
“我试过劝她,可她说爱人走得早,经济条件普通,儿子工作上压力很大,想要多挣些钱,往上发展。”
钱闰不再说话了,只是很深地点头。
现实的压力摆在面前,晋升的竞争如此赤裸,或许小飞当年要去攀附林卫军,也是一个迫不得已的选择。
“那最后,她是因为放弃治疗走的吗?”钱闰低声问。
沈文霞却出人意料地摇了头,“是因为排异。”
“苏老师不是不同意手术吗?”
“是小飞求她,再不想,也没有做母亲的舍得看儿子伤心啊。”
沈文霞的口吻平淡,像在讲一个平凡的道理、自然规律一样无波无澜,可在钱闰低着头看不见的地方,目光却幽静又深远。
“想让她治病,只有足够的钱,钱是最好的理由。刚好申家要做慈善,要捐款,还是专门面向器官移植病人设置的,有了这笔钱,给她换病房、换治疗方案,都顺理成章了,”沈文霞娓娓道来,“不过申家出的只能是手术费和后续的治疗费。插队找肝源的费用,好像是小飞跟申家借的。”
连母亲都知道,那些钱是小飞跟申家借来的。
“病房也是申家提出要换的?”钱闰问。
“是啊,他们家那个二儿子,是苏老师的学生。”
——换病房。
钱闰还清楚地记得,他最初发现的“赵逸飞疑似受贿”的端倪,就是苏老师突然转入了设施完善条件优越的单人病房。
那时他们已经在冷战,赵逸飞开始频频出现在林卫军的酒局上,他们爆发了少有的巨大争吵,赵逸飞也正式搬出了钱闰的家。但定时去看望因为“肝炎”住在医院的苏老师这个习惯并没有停止,苏老师坦率地告诉了她视若亲子的钱闰,病房是她的一个学生家里安排的,学生是大富之家,一次资助了很多人,她不好拒绝。
警察的职业敏感让钱闰多问了几句。
当听到那个学生姓申,而且赵逸飞几个月前就清楚地知晓这一切时,钱闰霎时心头震荡,如坠冰窟。
——赵逸飞认识申之滨,申之滨是他母亲的学生!他明明应该早早上报和依规回避的这些情况,他竟都隐瞒了下来。
申之滨的案子被改判,连他的蓄意撞人也因为高额赔偿后取得谅解被免于收监,他第一时间就被家里的车队风风光光接回了申宅。
赵逸飞在这个案子上态度之坚决,处处跟他反着来,原本就让钱闰想不通,现在一切都解释得明白了——他竟然瞒了自己这么天大一桩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