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让,挡我杀人了/春种一个人,秋收万颗头(21)
腿太细太长,关节反折,像人类绝对做不出的扭曲角度。
有的腿猛地前伸,有的腿诡异后勾,像八只独立活过来的手指,在墙上慢慢抓、慢慢抠。
怪物都爬上墙了,身体一点儿都没有晃,巨大的肚子勒出了一个人形,有个活生生的人在她的肚子里。
那个肚子一张一合,露出锋利的牙齿叫嚣着:
“爱你,金莲。”
腿在疯狂、密集、无声地蠕动,像无数细瘦的黑影在拉扯,贴着墙、天花板、角落,悄无声息滑过来。
几乎是眨眼间就到了池金莲面前。
池金莲正好转过身来。
怪物扑了过来,要扑到人的脸上了。
池金莲没有躲。
她双手捏住了那恐怖的怪物。
那汹涌的雾气散去,怪物不见了,只剩下一个干枯的女人,她消瘦、眼睛灰蒙蒙的。
人的视角是会变的。
池金莲小时候,娘高大爽朗很有脾气,就是豺狼虎豹堵在门口,也能提把柴刀全砍了。
随着她不断长大,她发现娘不高了,娘有白头发了,娘的脾气时好时坏,娘很怕老去,娘暴躁后面是无奈,是一个人扛起一个家的吃力。
池金莲懂了,娘生了一场贫穷的病,她可以用钱来治好。
她长大了,能赚钱,把草屋建成了砖房,娘每天都开开心心的,拿着抹布擦拭着家具,每个柜子,桌椅板凳,娘都爱惜的不得了。
现在,那梨花木打的柜子被一把火给点燃了,冒着闷闷的白烟,就像是一个人被打倒在地,没有嚎啕大哭,而是发出闷闷的抽泣声。
娘反手握住了她的手腕,急切地说:“着火了,咳咳咳咳!你赶紧出去啊!”
这是间砖瓦房,烧得没那么快,只是抽屉缝往外冒黑烟,柜子里面不知道什么被点燃了,发出噼里啪啦的动静,把屋内的温度都升高了,柜门烫得隐隐发着火光。
就这么下去,滚烫的火焰迟早吞噬着一砖一瓦。
池金莲没动,轻声问:“娘,你是不是没把猎兽粉放好?”
“我故意扔到了火炉里。”
娘往火炉里面扔的那个香囊里装满了粉末,有花粉、有石头的碎末、还有些蘑菇粉。
那是池金莲经过多次实验弄出来的,用来进山药野兽的,只要把粉末泡水,肉扔进去泡个一天一夜,再扔到野外,巨型猛兽一旦吃下去,开始捕猎,就会气血翻腾,癫狂发疯,最后精力耗尽,冻死在冬天。
剥下它的皮,卖给过路商贩,以此来换钱。
人是不会捕猎的,但可以利用故事,让所有人的情绪波动,从而达到气血翻涌,神志不清。
对于池家人而言,此地波诡云涌,他们误入,心情十分的紧绷,有时候哪怕是一个尖锐的叫喊,都能刺痛他们的神经,他们的大脑开始不自觉的胡思乱想,从别人的一言一语里将这个怪物填补成型。
只要你信了,就中招了。
“为什么讲那种故事?我知道那不是真的。什么女儿被丈夫杀了这种事,我一听就知道是假的。故事是讲给我听的吗?”
池金莲表情很凝重。
娘怔了怔,有些恍惚地回神:“不是,是讲给我自己听的。”
池金莲没懂。
就像是她很小的时候,不知道娘为什么总拉着她的手挨家挨户的道歉。
娘眼眶有些湿润,她伸出双手捂住自己的脸,闷闷的声音从指缝里面传了出来:“因为我总问自己,你为什么哭?”
“我到底有什么好哭的?”
“我的父母没死,童年也没提心吊胆。”
“我不挨饿,不受冻,不被打,不孤单,有一两个能聊天说话的朋友,我的葬礼,她们热心的帮我操持。”
“我没有被虐待,没有被遗弃,没有被控制。”
“我为什么还是很痛苦?”
“我为什么一直感到痛苦!”
“我觉得生活真的很痛苦……”
她甚至想给自己编造一个悲惨的人生——丈夫杀死了女儿。只有被狠狠的伤害,她才有大哭一场的理由,否则她好像太矫情了。
那些坏人,坏也没坏的彻底,所以她恨也不能恨得尽兴。
每一滴眼泪,都因为不够悲惨,而强行咽回去。就只能在心底默默无声的泪两行。
“你到底为什么哭啊?你为什么总是感觉难受?你为什么总是那么痛苦?为什么啊!”
娘一遍遍质问自己。
她叫陈小闹,因为小时候特别调皮,上房揭瓦,偷猫盗狗,家里人给她取了这么个名字。
她呲着快乐的大板牙,从村头跑到村尾,一路火花带闪电。
她那样快乐,从树上掰个直直的树杈下来都很快乐。
长大之后,怎么就变成这个鬼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