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芥蓝是你姐炒的。”路父坐下，把筷子递给陆慈。

“爸。”路湘纠正，“芥蓝是我洗的，炒是王姨炒的。”路父假装没听见。

陆慈夹了一筷子芥蓝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很好吃。”

路湘的筷子停了一拍，然后继续夹菜。她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但那盘芥蓝她后来吃了很多。路父给陆慈盛了一碗汤，推到面前，动作很自然，像是已经练习过很多遍。这间正厅里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的画面——路父围着路氏航运的围裙从厨房里端汤出来，路湘为一盘芥蓝的功劳归属争论不休，陆慈坐在圆桌旁边，手里端着饭碗，安静地听他们说话。二十六年，这张桌子旁边从来没有坐过一个叫陆慈的人，但此刻他坐在那里，就好像一直都在。

饭后路湘把陆慈送回房间，检查了床头柜上的药盒和保温壶里的温水，确认窗帘拉好了、夜灯亮着、手机充上电了，然后站在门口，语气和布置工作没有任何区别。“明天早上管家会送早饭上来，八点。药在床头柜第二格，白色那瓶是激素替代药，蓝色那瓶是辅助睡眠的，薛瑞说蓝色的可以不吃，但白色的不能断。有什么事打我电话，我就在隔壁。”

陆慈靠在床头，看着她。“好。”

路湘没有马上走。她靠在门框上，看着陆慈穿着睡衣坐在她母亲亲手布置的房间里，淡蓝色的窗帘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她想起了母亲临终前攥着她的手说“帮妈妈看着弟弟，你们两个都要好好的”。她吸了一口气，把那点酸涩压回去。

“晚安。”

“晚安，姐。”

路湘轻轻带上门。走廊里她的脚步声停了几秒，然后继续往前，推开隔壁客房的门。

——

陆慈在路家老宅住下来的第二周，薛瑞来复诊了一次。

那天上午的阳光很好，从二楼卧室的落地窗照进来，把淡蓝色的窗帘染成近乎透明的浅金。路父提前一天就让管家把房间重新打扫了一遍，窗台上那盆兰花换了新水，床头柜上多余的药盒被收进抽屉里，只留了薛瑞上次开的白色激素替代药和蓝色辅助睡眠药，整整齐齐地并排摆在保温壶旁边。

路父亲自检查了房间的暖气温度，又让人搬了一把更舒服的椅子放在床边，坐上去试了试高度，确认不会太高也不会太矮，然后才下楼去厨房盯着王姨炖汤。

薛瑞在二楼主卧里给陆慈做了全套检查——血压、心率、激素指标、创口愈合情况。他带来的便携式扫描仪探头贴在陆慈后颈上，发出低低的嗡鸣声，屏幕上跳出一串数据。

路湘站在门口，抱着手臂，全程没有说话，但薛瑞每报一个数据，她的手指就在手臂上轻轻叩一下，像在核对一份不容出错的报表。

路父坐在窗边那把新搬来的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看姿势和平时在董事会主席台上一样沉稳，但他交握的手指从薛瑞进门起就没有松开过。陆慈每回答一句“没有不舒服”，他的喉结就上下滚一次。

裴京川也来了。他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第83章 认亲宴

路湘进门的时候顺手把门带上了大半，留了一条缝，刚好够薛瑞的声音传出来——“激素替代药可以减半”“创口愈合得不错”“体重比出院时重了四斤”——也刚好够裴京川站在走廊里听见每一个字。

他靠在走廊墙上，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风衣下摆被身后的墙面压出一道浅浅的折痕。他的站姿和平时在会议室后排等汇报时一模一样，肩背挺直，下颌线绷着，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但薛瑞每报一个指标，他的头就微微偏一下，像是在核对一份已经预审过的报表，每核对完一项就在脑子里打一个勾。血压正常，打了勾。心率正常，打了勾。激素指标在往好的方向走，打了勾。体重长了四斤——他偏头的幅度比前几次大了半寸，然后被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来。

走廊另一头，管家正在擦楼梯扶手。他擦得很慢，比平时慢了好几倍，因为每次他擦到楼梯拐角，就能从那个角度看见二楼走廊里的裴京川。他看见这个人靠在墙上，换了一次站姿，把重心从左腿换到右腿。又换了一次，把插在口袋里的手抽出来，垂在身侧，手指在裤缝上轻轻叩了一下。过了大概十分钟，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把屏幕划开又锁上，然后继续靠在墙上听门缝里传出来的声音。

管家默默收回目光，继续擦扶手，心想倡荣集团的总裁在路家老宅的走廊里站了快半小时，连杯茶都没人给他倒。

但主人家没吩咐，他才不干。

“继续保持——清淡饮食，规律作息，适度活动，不要劳累。”薛瑞合上病历本，站起来，看了看陆慈，又看了看门口的路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