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快开始的时候，路父端着酒杯站起来。“今天这顿饭，是路家这么多年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团圆饭。湘湘在，慈慈在——”他顿了一下，看向裴京川，“小裴也在。你妈要是能看到，一定很高兴。”他把酒杯举高，“来，跨年快乐。”

“跨年快乐。”

电视里倒计时归零，屏幕上的数字烟花在夜空中绽放。窗外远处传来虹都市中心跨年活动的欢呼声，朦朦胧胧的，被雪和距离过滤成温柔的背景音。裴京川放下酒杯，手垂在身侧，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路慈放在膝盖上的手背。路慈没有转头，但在桌布下面把自己的手翻过来，放进裴京川的掌心里。裴京川把那只手裹紧。

路湘放下酒杯，瞥了一眼桌布下面两个人交握的手，然后端起自己的酒杯，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饭后路父拉着裴京川下了一盘象棋。路父的棋风稳健保守，每一步都要想很久，裴京川的棋风凌厉激进，但今天他明显在收着下，好几次明明能将军的棋都故意绕开了。路父在第三步就发现了，他把炮架在楚河汉界正中央，抬头看了裴京川一眼：“你不用让着我。我这象棋是跟湘湘她外公学的，几十年没输过。”

裴京川沉默了一瞬，然后下一步直接把路父的车吃了。路父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棋盘，又抬头看了看裴京川，然后笑了——那声笑不大，但很真，带着几分“你小子有种”的意思。路慈坐在沙发上看他们下棋，腿上盖着羊绒毛毯，手里端着一杯热茶。他忽然想起几个月前在ICU病房里，路父把脸埋在掌心里哭得肩膀发抖的样子。而现在他在下象棋，跟裴京川抢一个卒。

路湘在厨房里切水果。她把苹果切成薄片，码成整齐的一排，每一片都切得极薄。路慈喜欢吃薄片，这事是她出院后观察到的——苹果切得太厚了他会吃，但只吃一半，另一半放回碟子里。后来她就开始把苹果切薄，每一片都薄到能透光。她端着果盘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裴京川把路父的车给吃了，路父笑得中气十足。她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把果盘放在路慈面前，叉起一片苹果放进嘴里，用谈论工作术语那种平直语调对裴京川说了句：“你让他赢了这一局，他明天会念叨一整天，说你棋品好。”

“我没打算让他赢。”裴京川把马跳到了另一个位置。

“你刚才故意绕开那步将军，绕了两次。我都看到了。”路湘嚼着苹果，“你让着他，他会不高兴。你不让着他，他输了也会不高兴。你知道他会不高兴，所以你决定先让他不高兴一下，再让他赢。你算得比下棋还精。”

裴京川没有说话。路父在旁边催他快点下，他低下头继续看棋盘，耳尖那层薄红在灯光下不太明显，但路慈看到了。

夜深了，雪还没有停。路父喝了酒，路湘扶他上楼休息，管家和王姨也回了自己的房间。正厅里只剩下两个人，电视还开着，跨年晚会结束后在重播一部老电影。火锅的余温早已散尽，茶几上摆着吃了一半的果盘和两个空了的茶杯。路慈靠在沙发扶手上，腿上盖着羊绒毛毯，有些困，但没有闭眼。裴京川坐在他旁边，距离近到能感觉到彼此的温度。

“今晚的梅子酒，你喝了两杯。”裴京川说。

“嗯。我妈泡的。”

裴京川偏过头看着他。路慈说“我妈泡的”这几个字的时候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下了雪一样平常，不再是刚出院时那种小心翼翼试探的语气。他找到了来处，找到了根，找到了可以在跨年夜一起围着火锅喝酒吃肉的家人。

“路慈。”

“嗯。”

“你以前在别墅的时候，一个人住客房，晚上睡得好吗。”

第99章 怕你赶我出去

路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偏过头看着裴京川。“换了新环境，前两天睡得不太好。后来习惯了就睡好了。你半夜起来，每次都把我的门推一条缝看看，我都听到了。”

裴京川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原来他知道。那些以为他不会注意到的脚步声，那些轻到几乎没有声响的把门推开一条缝的动作，那些在黑暗里确认过才转身回房的深夜——他都知道。

“那时候我就想问你。你觉得我睡不好，为什么不直接进来。”

“……怕你赶我出去。”

路慈伸出手，把他的手指从膝盖上掰开，用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扣住。裴京川的手指很凉，比他的还凉——他进门时脱了大衣，但暖气烘了这么久应该早就暖和起来了，大概是在紧张。跟路父下象棋时收着下故意先输后赢，在书房里跟路湘谈合同，在董事会上面对几十个高管从来面不改色——现在坐在他旁边，手指凉得像刚从雪地里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