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吃。”他说。

裴京川正低头卷自己那份面，听见这两个字，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看来你的味觉没被湛蓝搞坏。”

陆慈手里的叉子停了一拍。然后他又卷了一撮面，语气平静：“裴总，您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

“网络是个好东西。”裴京川说这几个字的时候和念财报数据的语调一模一样，甚至还带了一点习惯性的不屑，“这种不需要天赋的技能，有手就行。”

陆慈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盘“有手就行”的意面，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他继续吃面，叉子卷面条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几分——不是故意放慢，是胃在经历了将近四十个小时的空转之后，已经不习惯接收热食了。但他还是一口一口地吃完了。咀嚼的时候嘴唇比平时多了几分血色，额头沁出一层极薄的汗，是身体在恢复温度的表现。

裴京川把自己那份吃了大半，余光里看见陆慈把最后一口面吃完，用纸巾擦了擦嘴角。盘子干干净净，连酱汁都刮得一粒不剩。他看着那个光可鉴人的盘子，沉默了片刻。

“……你是不是想舔盘子。我可以转过去。”

陆慈把叉子放在盘子上，面不改色，“光盘行动，节约粮食。”

裴京川挑了下眉，站起来把两个空盘子放进水槽。他转过身，靠在岛台边沿，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看着陆慈。

“现在去睡觉。”

“……裴总，事故科那边的后续——”

“法务已经对接了。”

“路家的赔偿方案——”

“明天会有人去谈。”

“公安局的案子材料——”

“有人在跟。”裴京川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是提前称量过，“你唯一要做的就是去睡觉。客房二楼左手边第二间，床单是新换的，窗帘遮光。你还有别的问题吗。”

陆慈对上裴京川那双眼睛，审度还在，挑剔还在，底下压着的东西比在车里时又薄了一层，薄到陆慈差点就能看清了。他把“我没事”三个字咽回去，从吧台椅上站起来。身体在站起来的一瞬间晃了一下——不是眩晕，是一种在极度透支之后忽然被抽掉了所有紧绷的线、整个人即将散架的前兆。他扶住岛台边缘稳了稳，然后把裴京川的风衣从洗手间拿出来，走回厨房门口。

“裴总。”

裴京川从水槽边转过身。

第48章 陆总助睡在哪

“谢谢您。”陆慈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和平时汇报工作的“谢谢裴总”不太一样。少了半分得体，多了半分别的东西。

裴京川靠在岛台边沿看着他。晨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陆慈脸部的轮廓打得很柔和。脸色还是差，手腕上的创可贴露出一个白色的边角，但他的站姿依然笔直，表情依然平静——这个人就是这样，哪怕刚从一场风暴里被捞出来，也要把每一根羽毛都理整齐。

“客房没有锁。”裴京川的语气忽然变得很随意，像是在聊一个不太重要的天气现象，“你半夜要是做噩梦就喊一声，我就在隔壁。省得你明天早上精神比现在还差，浪费我饭。”

陆慈的嘴角动了一下。“裴总，您这算是在关心我吗？”

“关心？”裴京川冷笑了一声，那个冷笑和他在办公室里嘲讽不达标的方案时如出一辙，“我问你，你欠我多少顿饭团了？”

陆慈想了想，“……从周五开始，三天。”

“三天。加上明天早上的，四天。”裴京川的语气从冷淡变成了更冷淡，挑剔变成了更挑剔，“住这里期间，房租用饭团抵。不折算现金，不抵扣工资，每天早餐准时出现在我的办公桌上，少一天都不行。还有——上次的腌萝卜切得不够细，嚼起来影响口感。明天早上切细一点，味噌汤不要老豆腐，煮出来像橡皮。”

陆慈垂下眼睫。他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个创可贴，“……好的裴总。”

裴京川把水杯放在岛台上，端起喝了一口，然后抬起眼看着他。那个审度的目光又回来了，但底下压着的东西比之前更薄，薄到陆慈差点就能看清了。

“还有一件事。”

“您说。”

“明天早上的饭团，”裴京川的语气恢复了那种习惯性的冷淡和挑剔，“不要再给我包酸黄瓜。我说了多少次，酸黄瓜是邪教。”

陆慈站在厨房门口，头发还是乱的，衬衫袖口挽在肘弯以上露出胳膊上几道还没消肿的红痕，手腕上贴着创可贴。但他嘴角翘了起来，那个笑比刚才大多了，眼角微微弯起来，眼底那片青黑好像都淡了几分。

“我知道。萝卜的。”

“知道就好。”裴京川把水杯放在岛台上，往厨房门口走，“上楼，睡觉，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