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四个字的语气很温和，像一个晚辈在安抚一个走投无路的长辈。周若秋猛地抬起头，眼睛里迸出亮光，抓着他递过来的纸巾，嘴唇抖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但是周阿姨，”路澄往前迈了半步，重新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他的身高比周若秋高出将近一个头，微微低下头看着她的时候，目光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关切，“这件事——您刚才说的这些事——我希望您暂时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

“路家在虹都也算有头有脸。如果这件事传出去，受影响的不只是我，还有路家，还有我父亲，还有我姐姐。而且您也知道，当年的事如果真的追究起来，法律上的责任……对您和陆扬弟弟都不是好消息。您放心，我不会不管您。但这件事，请您先烂在肚子里。等合适的时机，我再慢慢处理。好吗？”

周若秋用力点头，眼泪甩在地上，留下几个反光的圆点。

路澄看了她一眼。然后他伸手替她整了一下肩上歪掉的衣领。动作很轻，指尖几乎没有碰到皮肤，但足够让周若秋再次泪如雨下。

“好了，别哭了。”他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温和的、体贴的调子，“您先回ICU那边等着，我姐那边我去说。医药费的事我尽快帮您解决。”

他把消防门推开，侧身让周若秋先出去。走廊里的灯光比楼梯间亮得多，周若秋走出去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快了，手里攥着他给的纸巾，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感激，有依赖，还有一种让他胃里再度翻涌的东西。那种东西他见过。小时候管家带他去游乐场，他走丢了，站在旋转木马旁边等管家来找他的时候，眼睛里大概也是这种神情。像是看一个能保住自己饭碗的香饽饽，而不是对一个亲生儿子的期待。她不配。

路澄对她微笑了一下。很标准的微笑，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和他在任何公开场合应付媒体时一模一样。

然后消防门在他身后合上。

楼梯间里只剩下头顶感应灯的电流声。路澄站在水泥地上，看着墙角那几个空的清洁剂桶。他的手指慢慢收拢，指甲陷进掌心。然后他把那包纸巾里剩下的一张抽出来，慢慢地、仔细地擦了每一根手指，从指尖到指缝到手腕。擦完之后把纸巾团成一团，准确地扔进了墙角那个空桶里。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是我。”他的声音和刚才判若两人，没有温度，没有起伏，“有个人叫单晓林，最近在跑路。帮我联系上他。告诉他，我可以让他从虹都安全离开，条件是——他欠我一件事。”

他挂断电话，又拨了另一个号。

“姐，”这一声又恢复了那个乖巧甜糯的语调，“你那个事故，我帮你谈了个和解方案。对方家属同意签。对，我替你做主了，回头请你吃饭赔罪。什么条件？没什么条件，你弟我出马还需要谈条件吗。”

挂了电话，他靠在楼梯扶手上站了片刻，仰头看着头顶那盏忽明忽暗的感应灯。灯光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二十六年的生日礼物。

他每年都收到。每年都扔掉。

那些被他扔进垃圾桶的围巾、杯子、点心，此刻在他记忆里一件一件地浮上来。他记得那条围巾的针脚细密整齐，不是机器织的。他记得那个陶瓷杯子上歪歪扭扭画着一个小人，旁边还有一行字，他没仔细看就让助理扔了。现在他想起来了，那行字好像是“祝小澄生日快乐”。

他垂下眼睫，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

“行。”他自言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得见，“那就别怪我了。”

消防门被推开。路澄走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恢复了傍晚应有的安静。护士站在交班，病人家属在排椅上打盹，空气里飘着消毒水和食堂晚餐混在一起的味道。他对路过的护士微笑了一下，护士红着脸低下头假装看排班表。他端着那个保温袋往电梯口走去，步伐不快不慢，和平时在医院陪护路湘时没有任何区别。

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第52章 和解书

路澄走进路湘病房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乖巧，温和，眼角微微弯着，手里还拎着刚才带回来的保温袋，里面的粥还冒着热气。

“姐，饿不饿？”他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顺手把路湘面前摊开的文件夹合上，“医生让你少费神，这些东西让助理看就行了。”

路湘靠在升起来的病床上，额角的纱布已经换了新的，输液也拔了，只剩手背上还贴着留置针的胶布。她看着自家弟弟，嘴角难得露出一个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