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还没醒。”

“我要带他回去。”路湘的语气和在董事会上拍板决议时一模一样——沉稳，笃定，不容置疑。她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递到裴京川面前，“DNA检测报告。陆慈和我存在全同胞血缘关系，亲权概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他是我弟弟，路家的直系血亲。裴总，我有权利接他回家。”

裴京川没有看那份报告。他早就猜到了。路湘看陆慈的眼神从第一面起就不对劲——那不是一个车祸受害方在看肇事车主，是一个姐姐在看一个让她恍惚想起母亲的人。路澄那张和路家人完全不像的脸，二十六年前市三院产科病房里的调包——他在等警方调取住院记录的时候就已经把碎片拼起来了。

他说：“路总，陆慈刚做完腺体全切手术，失血性休克还没脱离危险。术后七十二小时是感染高危期。他的创口面积大，术中失血量超过预估，现在血压还没完全稳定。任何形式的转院——路程中的颠簸、体位变化、环境温度波动——都可能导致创口再次出血。”

路父站在路湘身后，手里攥着那份档案袋，目光越过裴京川，落在病房门的小窗上。隔着那道玻璃，他看见了病床上的陆慈——后颈包着厚厚的无菌敷料，脸色和身下的床单差不多白，嘴唇干裂起皮，睫毛在眼睑下投了一道极细的阴影。他的眉眼像林棠，下颌线像他自己，那双闭着的眼睛如果睁开，眼尾微微下垂的弧度和林棠二十岁那年站在海棠花前面拍的照片几乎完全重合。

这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自己的亲生儿子。在ICU病房里，昏迷着，刚摘掉了腺体。

“路家的私人医疗团队已经在路上了，”路湘说，“路氏航运持股的仁济医院有国内最好的腺体科康复中心。我会调最好的专家来会诊——”

“德国的腺体科专家和配套器械已经在飞机上了。”裴京川截断了她，语气和平时开会时否决一个不达标的方案一模一样，“落地之后直接到仁济。VIP病房已经按他的康复需求重新布线、改了供氧系统。薛瑞是他的主治医生，认识他八年——他腺体的每一次指标波动、每一版用药方案、每一种副作用的应对方式，薛瑞都清楚。路总，你临时调来的团队，能比薛瑞更了解他的身体吗。”

路湘的眉头动了一下，正要开口。

“还有，”裴京川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路澄现在在哪。”

这句话像一个开关，走廊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路父抬起头，目光从病房窗口收回来，落在裴京川脸上。“裴总，你什么意思。”

“单晓林在裴京川别墅门口被捕，现场缴获的药物成分和你儿子路澄三个月前通过沈致购买的那批完全一致。匿名邮件的发送IP定位在倡荣销售部的公共电脑，发送时间上周四下午四点二十分，那个时间段能接触到那台电脑的人只有一个。”裴京川看着路父，语气没有起伏，“路澄昨晚从虹都飞了里昂，沈致给他买的机票。你们路家要带陆慈回去——先告诉我，你们打算怎么处理路澄。”

走廊里安静得可怕。况颂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护士站的护士探头往这边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路父站在路湘身后，手里那份档案袋被他攥得变了形。他脸上的表情在极短的时间内从沉痛转为铁青。他的亲儿子——不，路澄——那个换孩子的女人留下的种，在倡荣内部发布匿名邮件陷害陆慈，在外面买通单晓林给陆慈打催情剂，把陆慈逼到亲手毁了自己的腺体。然后在他拿到DNA报告的当天，在路家还来不及反应的间隙里，连夜逃出了境外。

路湘先开了口。“裴总，邮件的事、单晓林的事，路家会追查到底。路澄的所作所为，路家绝不姑息。但这不影响陆慈是路家人的事实。他是受害者，我们需要把他接回——”

“他还没有脱离危险。”裴京川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在地砖上，“你们现在把他转院，路上任何一点颠簸都可能导致创口再次出血。他的血压还没稳定，感染指标偏高，身体底子被三年的抑制剂透支得差不多了。你们路家的医疗团队再厉害，也不可能比薛瑞更了解他的病史。”

“裴京川。”路湘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缝，那层沉稳的壳子底下是压抑不住的颤抖，“我是陆慈的亲姐姐。我找了三天，才在这家医院里找到他。你知道我拿到DNA报告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吗？知道他是我妈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最后一个孩子，而他在另一个女人的压榨下活了二十六年，然后亲手毁了自己的腺体——你让我现在站在这里，什么都不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