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悦忽然觉得，这段时间她好像习惯了吴所畏的存在。从最开始两个人坐在一起吃饭时的局促，到后来他自然地帮她倒水、帮她拎东西、帮她跟林父林母打圆场，她开始觉得这一切理所应当。

吴所畏那么好的人，她想，以后他们应该会好的。他会慢慢走出来，她会慢慢走进去，时间会把一切磨平，他们会变成一对寻常的夫妻，平平淡淡地把日子过下去。

可今天她忽然明白了，有些东西是时间磨不平的。吴所畏心里那块地方，始终住着一个人，她进不去，别人也进不去。她不能为了自己的一点好，去剥夺别人的人生。

她坐了很久，久到林父已经把宾客名单翻到了第二遍。她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抬起头来。

"爸、妈，我有点事情想和你们说。"

林父摘下老花镜，林母原本正往嘴里送一颗葡萄，听见这句话也停住了手。两个人同时看向林悦，看见她脸上那种少见的严肃，林母放下葡萄，往她身边挪了挪。

"悦悦，什么事啊，这么严肃。"

林悦的指甲掐进掌心里，钝钝的疼让她清醒了一些。她垂下眼，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爸、妈。孩子不是吴所畏的。"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那种安静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面之后短暂的凝固，然后水花才炸开。林父的笔从指间滑落，在茶几上滚了一圈，停在了请柬旁边。林母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像是找不到合适的词来拼接这句话的意思。

林父声音都有些发颤："你……你说什么？那……小吴为什么说他认？"

林悦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她死死咬着下唇，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了压，才开口，声音断断续续的："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你们说。是吴总……吴所畏他想帮我。他不想让我一个人扛……可爸妈，我不想耽误他。他是个好人，他不该被我……被我拖进这件事里。"

她说不下去了，低下头，眼泪砸在手背上，一滴接一滴。林母愣住了，她看着自己女儿肩膀一抽一抽地发抖，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伸手把林悦揽进了怀里。林父坐在对面，老花镜还举在手里，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林母抱着林悦，手掌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声音也有些哽了："那孩子咱们……不要了，悦悦。咱不为了个孩子把自己一辈子搭进去……"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在抖，她知道这个决定对女儿来说有多难，可她是当妈的，她舍不得孩子，可她更舍不得自己的闺女。

林悦靠在林母怀里，听着母亲的心跳一声一声传进耳朵里，那股愧疚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她整个人淹没了。她从林母怀里抬起头，眼圈通红，嘴唇止不住地抖。

"妈，对不起……大夫说……如果不要这个孩子，以后我可能……可能就没机会当妈妈了。"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林母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她的眼眶瞬间就红了，嘴张了帮半天，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用力把林悦重新抱回怀里，一只手拍着她的后背，声音哽咽着："闺女，你说这叫什么事啊……这叫什么事啊……"

母女俩抱在一起，客厅里只剩压抑的哭声和偶尔的抽噎。林父坐在对面，低着头，老花镜搁在膝盖上，两只手交握着搁在腿上。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母和林悦的哭声渐渐小下去，久到窗外的光线从明亮变成了昏黄。

然后他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很稳。

"生。生下来。咱们林家，又不是养不起一个孩子。"

林悦猛地抬起头，满脸泪痕地看着林父。她以为保守了大半辈子的父亲会让她做掉这个孩子，她甚至已经做好了被责备的准备。可林父说的那句话像一堵厚实的墙，稳稳地立在她身后，让她溃不成军的情绪忽然有了一个可以靠的地方。

林父看着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重新拿起笔，把茶几上那份宾客名单翻到了最后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酒店退掉。请帖不发。"然后他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声音有些哑了："明天把小吴叫来，咱们好好谢谢人家。这孩子，仁义。"

林悦的眼泪又一次涌出来，这一次她没再忍，靠在林母肩膀上哭出了声。

当天晚上，林父给之前联系过的酒店打了电话，把预定的场地取消了。请帖还没来得及发出去，知道这件事的亲朋好友也就几个，林父挨个打了电话，没多解释，只说婚礼推迟了。对面有人追问，他就说"家里有些变故，回头再说"，话不多，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多问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