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独忘了我爱你(213)
可现在坐在对面翻书的那个人,沉默、克制、客气、疏离,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像经过精密计算,池骋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学会把所有情绪都收得这样干净的?
池骋把手里的书搁回茶几上,他在想吴所畏的改变是因为自己吧。因为自己忘了他,因为在那些他一次次靠近的日子里,自己只给了他一片空白。一个人被打碎后重新拼起来,总会多出一些缝隙和棱角,那些缝隙和棱角,都带着他池骋的印记。
他正想得出神,手机忽然响了。屏幕上跳出"刚子"两个字。接起来,刚子的声音带着少有的急促:"池哥,公司项目出问题了,客户临时变需求,已经闹到高层那边。池董让你赶紧回去。"
池骋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疲惫又深了一层。"知道了,你订票吧。"他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没动。
他本来想多待一段时间的。哪怕每天只给他做一顿早饭,哪怕只坐在这客厅里隔着一段距离看着他,哪怕等到一句"试试也行",只要等到一道缝隙,他就能从那里把自己重新嵌进去。
现在看来只能等下次了。
他起身找了一张黄色便条,巴掌大小,又从茶几抽屉里摸出一支笔。笔尖落纸时他停了一下,然后写了几行字:畏畏,我走了,但我很快回来。下面又补了一行:粥在锅里,热一下就能喝。
他把便条压在茶几上那本书的封面上,确保吴所畏回来第一眼就能看见。然后拿起外套出了门,鞋柜上那把备用钥匙他想了想没拿走,只拍了张照片,放回原处。关上门时,发出"咔嗒"一声轻响,和早上吴所畏离开时那个声音一模一样。
楼下刚子的车已经等在路边了。池骋拉开后座坐进去,靠上椅背,对刚子说了一声"走吧"。车子驶出小区时,他透过车窗看了一眼那扇熟悉的窗户,窗帘还拉着,看不出里面有什么不同。他收回目光,闭目养神。
吴所畏下班回来时天已经黑了。
他拎着一袋从超市买的菜和日用品进门,换好鞋,顺手把袋子搁在餐桌上。经过客厅时余光扫过茶几,看见上面压着一张黄色纸片。
他走过去拿起来,看见那几行字,目光顿了一下。池骋的笔迹他认得,比他的要硬一些,顿笔处总带着一点收势的力度。他把那几行字读了两遍,目光在"很快回来"四个字上停了片刻,然后把便条轻轻放回茶几上。
他站在客厅中央,看了看已经收拾干净、连水渍都没留下的厨房,看了看沙发上那本被翻过又放回原位的书,又看了看灶台上那只保温壶。他走过去拧开壶盖,里面是还温热的粥。他愣了一下,池骋走之前特意新做的。他盛了一碗端到餐桌上,坐下来慢慢喝了一口。
他想起早上池骋站在厨房里回头叫他"畏畏,醒了"的样子,那时候他以为自己能撑得住,他推开池骋,他说"不好",他说"松手吧"。他以为把自己裹紧一点就好了。
可粥还在,锅还在,那张便条还在。
池骋说"很快回来"。他坐在空荡荡的餐桌前,对面那副碗筷已被收走,椅子推回桌下,整整齐齐的。他忽然觉得这间屋子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具体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他端着碗又喝了一口,把最后一点粥底喝干净,放下碗时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轻轻一声响。
他小声说了一句:"……你说很快是多久。"
客厅里空荡荡的,没有人回答他。
池骋下了飞机,打开手机给吴所畏发了一条信息:"我到了,记得喝粥。"
对面没有回复,但对话框里短暂地闪过"对方正在输入",最终却什么都没发来。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知道吴所畏看见了,也就没再等,把手机收进口袋,拖着行李箱走向到达口。
他回到家的时候已是深夜。衣柜里吴所畏的睡衣和那套白色西服都还在,他走过去伸手碰了一下睡衣的袖口,布料凉丝丝的。
这些东西都还在。吴所畏走了,可他把它们留下了。
池骋在床边坐了一会儿。他曾经为吴所畏最初的隐瞒生过气,可当这个人真的走了,把能带的都带走了,唯独留下这几样贴身旧物的时候,他才发现那点气早就散了,剩下的是另一种东西,说不上是后悔,更像是一块石头压在胸腔里,沉甸甸的。
他忽然觉得,这间卧室像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房间,主人只是临时出去了一下,随时会推门进来,把外套脱了挂回椅背上,说一句"今天好累"。
但池骋知道,不是的。
还有那辆车。钥匙一直在玄关挂着,引擎盖上落了一层薄灰。他想着明天让刚子开去洗一洗。总有一天吴所畏会重新接过那把钥匙,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调整后视镜,发动引擎,方向盘握在手里,还是那个熟悉的角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