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108)+番外
南迦站在马路对面看了一会儿,她低下头,把滑下来的背包带子往上拉了拉,转身走了。
她在香港找了一份工作,旺角一家经济型酒店的前台,包住,月薪刚够吃饭。
酒店夹在药妆店和茶餐厅中间,大堂小得只能并排站三个人。前台后面的墙上挂着一排时钟,分别显示着东京、伦敦、纽约的时间。
南迦每天站在前台后面,穿着不太合身的深蓝色制服,对着每一个进来的客人微笑,用刚学会的粤语说“你好,请问有预约吗”。
她脸上还是那个标准好看的笑容,礼貌得恰到好处。
南迦知道这个笑不是从心里长出来的,她忽然想起沈舒文以前说她“笑嘻嘻地敷衍”,她当时不承认,现在她承认了,她确实在敷衍,对所有人,包括对沈舒文。
她那时候以为只要笑着把眼前的事糊弄过去就行了,她不知道感情是糊弄不过去的。
偶尔有客人半夜回来,醉醺醺地把房卡摔在台上,南迦也不恼,只是把房卡捡起来,在系统里查一下,双手递回去,说“先生,您的房卡,请拿好”。
员工宿舍在地下一层,没有窗户,只有头顶一盏白织灯。房间很小,放一张单人床和一个塑料衣柜之后就转不开身了,墙壁上贴着一块巴掌大的镜子,应该是上一个员工留下来的,边缘已经生出了褐色的锈迹。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混着隔壁房间飘来的泡面味,怎么开排气扇都散不掉。
南迦把登机箱塞在床底下,几件换洗衣服叠好放进衣柜里,那瓶褪黑素放在床头用鞋盒改成的置物架上。
她在床边坐下来,弹簧床垫发出吱呀一声,硌得她骨头疼。
南迦想起薄扶林公寓的床,最开始沈舒文把主卧让给她睡,自己睡沙发。
她那时候不知道那个床垫有多贵,只是觉得睡起来很舒服,躺上去整个人会微微陷进去,像睡在云里,后来她在网上偶然看到那个牌子,查了一下价格,把网页关掉了。
沈舒文从来没跟她提过这些东西,就像沈舒文从来没跟她提过洗衣机的事。
那是沈舒文刚搬进薄扶林公寓的第一个星期,南迦手洗了几次衣服,沈舒文在旁边看着没说什么,第二天她下班回来,浴室里就多了一台迷你洗衣机,已经插好电了,旁边还放着一瓶洗衣液。
沈舒文在厨房煎蛋,背对着她,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以后用那个”,语气是惯常的随意。
南迦坐在弹簧床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有一道被打印机夹到的红痕,指甲缝里嵌着一点点没洗干净的碳粉,她把手指攥进掌心里,攥了一会儿,站起来去浴室冲凉。
热水器不太好用,水温忽冷忽热,南迦站在花洒底下,被忽然变凉的水激了一下,缩了缩脖子。
她想起以前在薄扶林,沈舒文每次洗澡前都会在浴室门口喊一声“南迦,热水器左转是热水,别又烫到了”。她每次都回“知道了知道了”,继续刷手机,等沈舒文洗完出来,把她从沙发上拽起来推进浴室。
南迦靠在浴室的瓷砖墙上,闭了一下眼,把水温调高了一点。
以前在薄扶林的公寓里,她虽然也知道沈舒文有钱,但那种认知是抽象的。现在她在这间没有窗户的地下室里,才具体地知道“两个世界”是什么意思。
南迦洗完澡出来收拾行李,翻到一条旧裙子,是以前和沈舒文在一起时常穿的。她摸了摸裙摆,翻起来看了看洗标,牌子她不认识,是沈舒文买的。
她忽然意识到,那段时间她身上穿的用的,全是沈舒文的,不是她花沈舒文的钱,是沈舒文从来不让她有机会花自己的钱。
饭是她做的,衣服是她买的,连出门打个车都是她先付了。
南迦当时觉得这人控制欲太强,什么都要管,现在她明白了,沈舒文只是在用她的方式,保护南迦生活在一个不用吃苦的世界里。
沈舒文从来没有让南迦掉下来过,只是南迦那时从来没意识到,自己被托得有多高。
第53章
有天晚上,南迦下班回来,路过维港,在海边的栏杆上趴了一会儿。
海对面的写字楼亮着零零星星的灯,观光船慢慢驶过,船上的灯光碎在海面上。
南迦想起很久以前,她第一次站在这个位置的时候,沈舒文站在她旁边,指着对面那栋最高的楼说“我办公室就在那上面”。
她当时仰头看了半天,说这么高,你每天上班是不是要提前半小时进电梯。沈舒文笑着揉了一下她的头发,说你脑子里每天都在想什么。
南迦从包里拿出那瓶苏打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还是不好喝,她又喝了一口,把盖子拧回去,把瓶子放回包里,她没有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