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很大，向阳处有一面大大的落地窗，光线很好，桌上有一个盒子，里面放着奇形怪状，像笔一样的铜刀，盒子旁边还有一个电热炉，角落有两个装满黑水的大木桶，木桶上横着几根木棍，木棍上有四五个大型衣架。

衣架上面还挂了三条已经浸染过的布。

方远声走过去，把电炉打开，电炉上方渐渐飘出热气，取出一块黄色的腊糕放进炉去，又从盆里拿出一块白布铺放在桌子上。

蜡糕逐渐融化，方远声从盒子里挑了一根蜡刀，放在电炉里蘸一下，一条暗黄色弧线在布条上生成。

纤细修长的手握着蜡刀，一蘸、一画，一幅工笔蝴蝶图诞生。

周叙珩看着方远声认真刻画着每一个图形和每一根线条，想起程榆衣柜里那条蓝色裙子也有这个图案。

“每条布上都有'蝴蝶'？”

“嗯……也不是，看客户需求，不过大部分都有，因为蝴蝶代表我们苗族花饰中'蝴蝶妈妈'的形象。”方远声一边画，一边说。

“蝴蝶妈妈？”

“阿妈说蝴蝶妈妈是苗族的始祖。”

方远声画了多久，周叙珩就站在一旁看了多久。

两个小时后，两条布全都画完。

方远声放下蜡刀，活动了下手腕，把画好的布条端到墙角的木桶前，拿出一块浸泡进木桶里，一根木棍在木桶里来回搅动五六次后，挑起布匹。

周叙珩看着已经被浸透成蓝色的布条，神奇的是蜡刀划过的地方依然白净有型，那股陈腐的味道更加浓烈了。

刚才的味道就是这个桶里黑色液体散出来的？

“这黑色的是什么？”

“这是蓝靛水，专门用来染色的。”方远声说完，怕周叙珩听不懂，又补充：“蓝靛水是板蓝根做的。”

“嗯。”

也许是被方远声特意的解释愉悦到，周叙珩难得在方远声给出答案后做出回应。

“那为什么刚才画的线条没有被染色？”

方远声搅布的手顿了下，奇怪的看了眼男人，这人今天怎么那么多问题，真烦人！

“因为那不是普通的蜡，是蜂蜡，可以隔绝水的浸染，只要是蜂蜡留下痕迹的地方，就不会被水侵蚀。”烦归烦，方远声还是认真回答了。

许是感觉到方远声的厌烦，周叙珩在后面的流程里变得格外安静。

他很喜欢听方远声耐心和他讲话的样子，又担心问多了让人厌烦，影响到两人刚有些进展的关系。

方远声很庆幸这次的客户要求是淡淡的蓝，所以两条布只用浸泡一次即可，否则他又要做好几天。

把布条浸泡好后，方远声把原本挂着的三条布取下来，放进盆里。

正往外走，周叙珩一把将盆抢了过去。

“端到哪？”

“河边！”

方远声没有觉得不好意思，有人帮着端盆，他高兴还来不及呢，正好手酸了。

周叙珩端着盆跟在方远声后面，没走多久，就来到了河边。

河水很清澈，河中间有几块大石头，上面蹲着几位漂亮姑娘有说有笑的洗衣服，又因为是夏天，有许多人坐在附近的树下乘凉、聊天。

不是很安静。

方远声和周叙珩也蹲在了石头上，那几个姑娘笑着和他说话，几人有说有笑的。

说的是苗语，周叙珩听不懂，只是板着脸站在一旁，很不爽。

“方远声，怎么弄？”

周叙珩瞥了眼盆里的布条，打断他们的交谈。

方远声蹲着，仰头笑着看周叙珩，眼睛弯弯的问他：“你是要和我一起弄吗？”

“嗯。”

周叙珩声音有些沙哑。

有人帮忙干活，方远声高兴坏了，拿出晾干的布条，捏着两只角，往空中一甩，扔进河里。

“像这样，把布条放进河里漂洗，多弄几次，把上面多余的沉色洗掉就可以了，一定要铺开，这样才能洗得干净。”

方远声一边重复着手上的动作，一边问周叙珩“明白了吗？”、“会了吗？”，周叙珩每次都只是轻轻嗯一声。

方远声觉得他没听懂，他在敷衍自己，耐着性子又说了一遍。

在说了三遍后，周叙珩终好好说话了。

“我听懂了，方远声。”

这下方远声信了。

周叙珩第一次干这种活，高大的人蹲在石头上，动作有些笨拙，方远声瞧了，觉得他特别像一只熊。

方远声不禁被自己的想象逗笑。

周叙珩抬头看向少年。

“笑什么？”

方远声心虚的低下头，望着流淌的河水，玩心顿起，双手捧起水，泼到周叙珩身上。

忽如其来的被冷水泼一下，周叙珩皱起眉，微眯着眼看向方远声。

少年眼睛依旧弯弯的，笑声清脆悦耳，阳光照在脸上，有些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