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叙珩在他旁边蹲下，伸手替他抹了把脸。

方远声吸着鼻子说：“盒子是阿爸阿妈留给我的。”

周叙珩说：“嗯，不是给我的嫁妆。”

是方云朗亲书的祝福，他希望阿木终有一天能和爱人长相厮守。

是田蜡花蜡刀的斩断，斩断束缚方远声的传统思想，让他勇敢做自己。

方远声把信纸小心地叠好放回盒子里，又把蜡刀拿起来握在手里。

刀柄上还残留着岁月的温度，像是从前那样，田蜡花隔着时光轻轻手把手教他蜡染技术。

他又在坟前坐了许久，把木盒子抱在怀里，对着三座坟包说：“阿爸，阿妈，蹦蹦，我这次是真要走了，走了以后都不回来打扰你们了，你们要提前给我布置好下一个新家，要是等我到了，家里一贫如洗，我可要闹咯，你们可晓得我脾气的。”

山风又吹过，松涛阵阵。

周叙珩揽着他的肩，两人并肩坐在坟前的草地上，方远声哼唱着歌。

月亮妈妈，挂在山崖，

阿木乖乖，闭上眼睛啦。

山风轻轻吹过稻田，

蹦蹦也困了，不再说话。

月亮妈妈，照进窗前，

阿木乖乖，梦里去见阿爸。

阿爸摘星星给你当银花，

阿爸牵云朵给你做裙纱

......

下山的时候，方远声把木盒子小心地放进背包里，三步两回头。

三座坟安静地卧在坡上，夕阳把坟头照得通红。

方远声忽然开口：“周叙珩。”

“嗯？”

“你说阿爸阿妈和蹦蹦能看到我现在过得很幸福吗？”

周叙珩想了想，说：“能。”

“你怎么知道？”

周叙珩牵过他的手，十指扣住：“因为我听到山谷里传来了银铃声。”

方远声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嘴角慢慢弯起来：“周叙珩，你是不是早就看过阿爸写的信了?”

周叙珩轻咳了一声，说：“嗯，刚拿到手就看了。”

方远声揪了下他的耳朵：“你瞒得很严嘛，那么多年都没告诉我，如果我们这次不回来，你是不是永远都不准备告诉我?”

周叙珩没说话，他原本是打算等方远声彻底能接受田蜡花离世后，就拿出来，结果后来慢慢忘了。

两人在一起那么久，方远声对他也有些了解，立马猜出来原因：“你不会是忘了吧?”

周叙珩心虚，快步走在前面，方远声在后面追着他跑。

两人打打闹闹回到寨子里，在族长家吃了饭，方远声和周叙珩又要启程回京了，两人现在都是公职人员，不敢随便请假，只能匆匆忙忙地来，急急忙忙地回去。

临走前，族长塞给方远声一大包腊肉和干蘑菇，说北京买不到这个味儿，方远声觉得不好意思，每次来都要被族长塞东西，反复推辞不过，只好收了。

车子驶出寨口的时候，方远声趴在车窗上往回看，寨子越来越小，渐渐隐在山坳里，只剩几缕炊烟飘在黄昏的天际线上。

他回过头，把木盒子从背包里拿出来，放在膝盖上摸着。

“周叙珩。”

“嗯？”

“谢谢你一直替阿妈保管这个。”

周叙珩偏头看了他一眼：“应该的。”

方远声抱紧木盒子，靠在椅背上闭了眼。

车窗外暮色渐浓，山路蜿蜒向前，他手里攥着那把蜡刀的刀柄，心里从未有过的踏实。

他终于明白，当初田蜡花把这个盒子交给周叙珩，不是把方远声“嫁”出去，而是把一个母亲的祝福托付给了另一个会好好爱他的人手上。

山路的起点是云朗，那里是方远声的故乡，而山路的尽头是北京，那里有他和周叙珩的家。

方远声又小心翼翼把盒子放回背包里，和周叙珩说：“周叙珩，我想把蜡染技术带回北京，带着族长他们发家致富！”

方远声斗志昂扬，回家的第二天就跑去找萧惟时，让他帮忙写一份策划书。

在他看来，萧惟时是商人，一眼就可以看出这件事带来的收益，找他写企划书再适合不过。

萧惟时以前就做过一档国际文化交流的节目，对少数民族的东西还是比较感兴趣，纯利润虽然不是很高，却也火了一圈，打开了海外知名度，正巧可以利用这次机会，再打开一次海外市场。

萧惟时生意人，很清楚和官方合作需要给出什么好处，于是他把利弊全写上，让方远声拿给周重斟酌。

周重看着这份项目计划，已经不像之前那么气了，这种事方远声干得很多，他已经见怪不怪，摆手让他出去。

方远声也不像第一次沟通时忐忑，知道周重这态度就是同意了。

三个月后，项目正式启动。

云朗寨的蜡染布全都运往北京，有的做了展览、有的卖给了当地人、甚至还有一些走向了国际市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