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家庭的阻力，未来的不确定性，都像远方的阴云，并未散去，但此刻，走在这条回家的、平凡的路上，身边有这个人安静而坚定的陪伴，那些忧虑似乎也变得可以面对了。

至少，在这个由无数缄默刻度丈量出的当下，他是确定的。

…………

创业项目顺利度过第一个里程碑，团队紧绷了几个月的神经终于能稍微松弛，庆功的饭局上，大家难得轻松，连向来克制的顾云峥也多喝了两杯，而黎阳更是被兴奋的团队成员们劝着，比平时多喝了些。

酒量本就不算顶好的他，回到家时，脚步已经有些虚浮，眼神也带着平日里绝不会有的、氤氲的湿意和直勾勾的专注。

他扯着顾云峥的袖子，声音比平时软，带着点鼻音：“顾云峥……”

顾云峥扶着他，耐心地应着，眼里是自己都未察觉的纵容：“嗯？”

黎阳却不说话了，只是仰着脸看他，看了好久，然后忽然凑上来，很轻地，带着酒气的吻落在他下巴上，随即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软软地靠进他怀里，蹭了蹭，不动了。

顾云峥身体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手臂环住他，将人稳稳抱进卧室，黎阳难得如此黏人，像只收起所有尖刺的猫，蜷在他怀里，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

顾云峥看着他安静的睡颜，指尖拂过他微烫的脸颊，心里盘算着明天等他醒了，定要好好理论一下这贪杯的毛病，看他下次还敢不敢。

然而，第二天清晨，顾云峥是被怀里异常的高温烫醒的。

意识尚未完全回笼，只觉得像抱了个小火炉，热得他颈间都沁出了薄汗，他迷迷糊糊地想着，什么东西这么热……

手下意识地往热源处探去，摸到一片光滑却滚烫的皮肤：是黎阳的脖颈。

这个触感，这个温度……

顾云峥猛地睁开眼，睡意瞬间跑得精光，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猝然收紧。

不会的……不可能……

他几乎有些慌乱地撑起身，手指再次贴上黎阳的颈侧，那灼人的热度真实得可怕，和他记忆深处某个恐惧的片段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上一次黎阳感染病毒，高烧不退时，他每一次心惊胆战的试探，摸到的就是这样骇人的温度。

那段记忆带着灰败的颜色和窒息般的自责感呼啸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迅速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从药箱里翻出电子体温计。

回到床边，他轻轻唤：“黎阳？黎阳，醒醒。”

床上的人毫无反应，只是眉头紧蹙，呼吸有些重，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顾云峥的心又沉了沉，他小心翼翼地将体温计贴上黎阳的耳垂。

“滴”一声轻响，屏幕上跳出的数字让他瞳孔骤缩：39.8℃。

比上一次还要高。

必须立刻物理降温，然后去医院，顾云峥的思维在极致的焦虑下反而切换到了一种冰冷的、条理清晰的模式，他冲进卫生间，用冷水浸湿毛巾，拧得半干，回到床边，将凉沁沁的毛巾敷在黎阳滚烫的额头上。

黎阳正陷在一片混沌的昏沉里，身体很重，像被温暖厚重的海水包裹着，不断下沉，思绪是散的，只觉得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

项目终于告一段落……可以休息了……就这样睡过去吧……

忽然，一片刺骨的冰凉覆上他的脸，激得他浑身一颤，混沌的意识被强行扯开一道缝隙，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只看到一片灰蒙蒙的、挡住了光线的白色织物。

这是……哪儿？昨晚不是回家了？顾云峥呢？

混乱的思绪让他茫然，他下意识地用手摸索身下熟悉的床单，挣扎着想撑起身体，脸上的毛巾随着他的动作滑落，掉在枕边。

视野清晰起来的瞬间，他看到了站在床边的顾云峥。

顾云峥没戴眼镜——那副总是被他一丝不苟架在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不知被丢到了哪里，他就那样直直地站着，眉头锁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下颌绷出凌厉的线条。

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成了拳，用力到指关节泛出青白色，手背上的血管清晰可见，黎阳从未见过他这副样子，不是冷静，不是从容，而是一种压抑到极致、仿佛下一秒就要崩裂的紧绷。

甚至在之前他感染病毒最凶险的时候，顾云峥也没有露出过如此……近乎恐慌的神情，顾云峥看到黎阳睁开眼，撑着坐起来，那口死死堵在胸腔里的气才猛地松了一些，紧绷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他立刻上前，捡起滑落的毛巾，声音嘶哑得厉害，却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醒了？你烧得很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