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阳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哽咽：“如果不是我生病……如果我没有把那些工作分给他们！他们根本接触不到那些核心思路！根本不会被对手看上！是我！是我给了他们钥匙！是我把漏洞亲手送到了别人面前！现在项目受影响，团队人心惶惶……都是因为我！”

他终于把盘旋在心头几天的话吼了出来，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他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用力捶了一下沙发，浑身因为激动和虚弱而颤抖：“你知不知道我每次看到那些被他们碰过的代码，心里有多难受？！我觉得我就是那个最大的漏洞！”

顾云峥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和眼泪震住了，他看着黎阳脆弱又自责的模样，听着他字字泣血的自责，心脏像是被狠狠捅了一刀，比刚才看到他咳嗽时还要痛上十倍。

他精心维持的、试图独自承担一切压力的伪装，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顾云峥猛地重新蹲下身，双手用力抓住黎阳的肩膀，强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镜片后的眼睛也红了，声音颤抖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沙哑：“不是你的错！黎阳你听清楚！不是！看错人的是我！是我顾云峥！是我自以为眼光毒辣，”

“把他们招进来，信任他们，给他们机会！是我这个做管理者的失败！没看清人心，没做好防范！跟你生病有什么关系？跟你分派工作有什么关系？！”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后面更残酷的自白说出来，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深深的无力感和自我厌弃：“黎阳……我甚至……我甚至偷偷复盘了所有面试记录……”

“我想找出我到底哪里看走了眼……但我找不到！一点破绽都找不到！这才最可怕！这说明我赖以生存的、最引以为傲的识人能力，根本就是个笑话！”

这是他第一次在黎阳面前，如此赤裸地暴露自己的脆弱和失败感，那个永远冷静、永远掌控局面的顾云峥不见了。

此刻蹲在沙发边的，只是一个因为重大失误而充满自我怀疑、并且因为连累爱人而痛苦不堪的普通人。

黎阳的哭声停了，他怔怔地看着顾云峥通红的眼眶和脸上从未有过的颓败与痛苦，顾云峥的这番话，比任何安慰都更有力地击中了他。

他忽然明白了，这几天顾云峥的冷静和担当之下，承受着不比他轻的自责和压力，他一直试图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用工作麻痹自己，却忘了，顾云峥也在用同样的方式惩罚自己。

看着顾云峥眼中深切的痛苦，黎阳心中的委屈和自责奇异地开始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尖锐的心疼。

他伸出手，冰凉的手指轻轻触碰到顾云峥紧绷的脸颊，黎阳的声音还带着哭腔，却软了下来：“别说了……我们……我们别这样……”

顾云峥抓住他抚上自己脸颊的手，紧紧握住，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他将额头抵在黎阳的额头上，闭上眼睛，疲惫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顾云峥声音里充满了后怕，低声喃喃：“对不起……我不该冲你发脾气……我只是……我刚才看你咳成那样，我……”

他哽住了，无法继续说下去。

两人额头相抵，呼吸交融，都能感受到对方身体的微颤和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办公室里一片寂静，只剩下彼此急促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黎阳才轻声开口，带着浓浓的鼻音，却异常清晰：“顾云峥，我们别争了……争是谁的错，没有意义。”

他抬起另一只手，也覆在顾云峥的手背上：“就像你之前说的，我们都没错，只是低估了人性，高估了理想。”

“现在出了问题，我们该想的，不是互相抢着担责任，或者自己躲起来自责……而是该一起想办法，怎么把窟窿堵上，怎么走下去。”

他顿了顿，看着顾云峥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有自己的倒影，脆弱，却带着一种新生的坚定：“我们是恋人，也是能够并肩前行的伙伴，不是吗？出了问题，就该一起扛。”

“你不能再像这次一样，把所有压力都自己憋着，我会担心，我也不能再像刚才那样，钻牛角尖，把错都揽自己身上，让你……让你这么难受。”

顾云峥凝视着黎阳的眼睛，那里面有泪水洗过的清澈，有一种历经情绪风暴后的通透和平静。

黎阳的这番话，像一道光，驱散了他心中盘踞多日的阴霾和自我怀疑，是啊，他们是一个整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独自承受和互相指责，都是最愚蠢的内耗。

他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彻底放松下来，他轻轻将黎阳揽入怀中，是一个不带任何情欲的、充满安慰和依靠的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