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像是关心，实则是更深一步的试探。

贺巡听到温长思说话，心里冷笑了一声，压根懒得接他的茬，只是随口敷衍道：

“苦头确实吃了点，不过小爷运气好，遇上了小神医。”

说着，贺巡突然转过头看向身边的阿青。

他一把揽过阿青的肩膀，将这个一直有些局促的小药郎推到了众人面前，正式引见道：

“喏，这就是救了小爷命的恩人，阿青。在野狼山那会儿，小爷胸口中了重箭，全靠阿青没日没夜地采药把我拉回来。”

贺巡一边说，一边得意地挑了挑眉，冲着对面抬了抬下巴：

“阿青，那个黑脸的是陆斩，旁边那个走一步喘三口的是温长思，坐那儿呆若木鸡的是苏安。都是自己人，不用跟他们客气。”

原本坐在主位上的陆斩听完，脸色顿时变得严肃起来。

他双手撑着桌子缓缓站直了身体。随后对着坐在对面的阿青，弯下腰行了一个大礼。

“阿青兄弟，”

陆斩直起腰，声音诚恳眼里全是感激，

“贺巡救过我的命，他是我过命的袍泽。你在山里救活了他，就是我们的恩人。以后在京城，你阿青的事就是我陆斩的事，绝不让任何人欺负了你去。”

坐在一旁的温长思见状，也跟着抬起手，端起茶杯冲着阿青微微示意，语气温和：

“温某也代阿斩谢过神医。阿青大夫既然来了京城，若是有什么需要的，尽可差人来将军府知会一声，千万莫要见外。”

阿青长这么大哪见过这种阵仗？

京城里说一不二的禁军副统领亲自站起来给他作揖，贵气逼人的温公子也客客气气地跟他道谢。

他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局促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了，慌忙站起身连连摆手：

“不、不用！陆将军，温公子客气了……我、我只是个采药的，顺手救的，真的只是顺手……”

阿青急得脸蛋通红，求助似地去剜旁边的贺巡。

贺巡在一旁瞧着阿青这副手忙脚乱的小模样，心里简直乐开了花。

他一把扯住阿青的袖子，把人重新按回了椅子上，大大咧咧地打圆场：

“行了行了，陆斩你快坐下，瞧把你那黑脸神的样子，把我家的救命恩人都给吓着了。温大公子你也甭跟这儿客套，小爷今天带他来，就是来吃大户的。”

刚才还大大咧咧、吃相粗鲁的大少爷，在转头的一瞬间，手上的动作却变得心细如发。

桌上刚上了一盘京城名菜油淋鸡，贺巡抄起筷子，极其自然地把鸡肉上面的葱丝、姜片和蒜末一点一点全挑了出来，扔在旁边的骨碟里。

他夹起一块最肥嫩、没有骨头的鸡腿肉，吧嗒一声放进了阿青那空荡荡的碗里，嘴里还嘟囔着：

“瞅你瘦得跟个猴似的，在山上天天大白菜炖豆腐，嘴里都淡出鸟来了。”

“快尝尝，这是京城大馆子的肉，跟山里的野鸡不一样，今日陆大将军请客，不吃白不吃。”

贺巡一边嘟囔着，一边又顺手把一碗挑干净了香菜的鲜鱼汤端到阿青面前。

阿青本就因为自己的身份感到局促，见贺巡在尊贵的禁军副统领、以及看起来跟仙人一样的温公子面前。

居然还这么大呼小叫、毫无吃相地给自己夹菜。一旁的苏安还瞪大着一双八卦的眼睛盯着看。

阿青的脸唰的一下红到了脖子根，只觉得丢脸丢到了大马路上。

他在桌子底下狠狠地抬起脚，使足了力气，一脚结结实实地踩在了贺巡崭新的缎子鞋面上，还用力碾了碾。

“哎哟！”

贺巡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手里捏着的筷子差点没掉地上。

“闭上你的狗嘴，吃你的饭，少在这丢人现眼！”

阿青红着脸，咬着牙，用极小的声音狠狠地训斥了贺巡一句。

那眼神恶狠狠的，像是一只随时准备挠人的小刺猬。

被当众踩了一脚还挨了骂，原本在京城横着走的贺大少爷不仅没生气，反而嘿嘿直乐。

他揉了揉被踩疼的脚，狗腿似地往阿青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说：

“行行行，小爷不说话了，你多吃点，成了吧？”

这一幕，全落在了对面的温长思眼里。温长思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冷眼旁观着贺巡的一举一动，那双擅长洞察人心的眼睛，盯着贺巡看向阿青时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了当年在别院里看陆斩时的那种黏糊劲，也没有了那种恨铁不成钢的多管闲事。

贺巡看那个山野小药郎的眼神，炽热、专注、还带着一种毫无底线的纵容和讨好。

那是一颗心里满满当当全装了一个人之后，才会有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