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长思躺在黑暗中，记忆慢慢回笼。

昨夜他们从断崖上跌落，原本该摔得粉身碎骨。

但半山腰长着许多横向蔓生的茂密树木，巨大的冲击力撞在树枝上，连续做了几次缓冲。

最后跌落的时候，他们刚好落在了半山腰一个隐秘的山洞口，顺着斜坡滚了进去。

在坠落的过程中，影一用自己的背部去撞击树干和岩石，把所有的生机都留给了怀里的人。

谢长思心里清楚，昨夜被刺中后，面对太子的逼迫和陆斩的绝情，影一在最后关头，毫不犹豫地抱着他跳下了断崖。

那一跳，是为了护着他这个主子最后的体面。

影一跟随他多年，绝舍不得把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那里，任由太子那群畜生作践、受罪。

可谢长思永远也不会知道。

对影一而言，昨夜那场毁灭一切的坠落，反倒成了影一这一生中，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有机会，能够名正言顺地把心上人紧紧抱在怀里。

他用自己的命，给这场无望的深爱殉了葬。

谢长思咬着牙，眼泪混合着脸上的血水流了下来。

他忍着浑身的剧痛，伸出颤抖的手，去掰影一的手指。

死人的肌肉已经僵硬了，他不得不加大力道，一根一根地把那铁铸般的手指掰开。

每掰开一根，谢长思的心就沉下去一分。

影一跟随他很多年了，一直在暗处保护他。他的话极少，几乎像个影子一样没有存在感。

谢长思怎么也没想到，昨夜去别院，竟然会有那么多暗卫突然现身。

现在想来，定是影一提前察觉到了危险，为了保护他，才自作主张把所有能调动的人手全都带上了。

可现在，那些人都死在了悬崖上面。

谢长思终于拉开了影一的尸体，他无力地仰面躺在冰冷的石地上。

昨夜让他内力全失的强效软骨散已经消散，内力开始在静脉中缓缓流动。

但内力每流动一寸，胸口就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绞痛。

他抬起手，摸到了自己心口的位置。

陆斩昨夜刺进去的那柄匕首还在里面，刀身没入了血肉，只剩下一截短短的刀柄露在外面。

看着这截刀柄，谢长思突然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在漆黑空洞的山洞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和凄凉。

他想到了陆斩当时的绝情，想到了陆斩毫不犹豫一刀刺过来的场景。

谢长思觉得自己对陆斩这么多年的爱，就像一场天大的笑话。

“陆斩，我以前觉得你清高、正直，哪怕你不爱我了，至少也是个光明磊落的君子。”

谢长思对着黑暗喃喃自语。

“结果为了一个沈溪，你竟然可以用我最珍视的温存当诱饵。在怀抱里给我递刀子……你真是好狠的手段。”

谢长思的眼神在黑暗中一点点变冷，最后失去了温度。

他深吸了一口气，右手紧紧握住那截短小的刀柄，毫无预兆地猛然往外一拔！

“噗嗤！”

鲜血瞬间从伤口喷涌而出。

谢长思疼得惨叫出声，整个人剧烈地痉挛起来，痛苦地蜷缩在地上。

这把匕首虽然刺得极深，但幸好没有戳中要害。

但刀刃上淬了剧毒，此时毒素顺着血液开始蔓延。

谢长思咬紧牙关，立刻调动恢复的内力，护住了心脉。

他的身体在剧烈颤抖，额头上全是冷汗。

胸口的伤口和剧毒带来的是非人的折磨，但谢长思却觉得，这身体上的疼，根本及不上他心疼的万分之一。

他在地上躺了很久，直到呼吸稍微平稳了一些。

他硬撑着身体爬起来，一点点挪到影一的尸体身边，伸手在影一的怀里摸索着。

暗卫长年累月在暗中执行任务，身上必然会携带高热量的干粮。

摸索了片刻，他果然翻出了一包用油纸包裹着的干粮。

谢长思靠在石壁上，颤抖着打开油纸。

那些干粮硬得像石头，拿在手里冰凉冰凉的。

他张开口一小块一小块地咬着，干粮很干、很涩，混合着他嘴里的血腥味，极难下咽。

但他还是强迫自己咽了下去。

他要活下去，他需要补充能量，需要有力气走出这个深渊。

他的暗卫不能白死，他要活着回去清算这一切。

——

中心之地的皇宫，清晨的宁静被一匹飞驰而入的快马撕碎。

大皇子谢长思在城外遭遇太子伏击、坠落高崖的消息，通过秘密渠道呈递到了皇帝的案前。

得知消息的那一刻，老皇帝如遭雷击。

谢长思是他这一生和最爱的女人唯一的孩子。

他一直觉得亏欠这个儿子，只想等时机成熟就把江山交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