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沈溪的眼睛却一刻也舍不得离开陆斩的脸。

他咽下最后一口药，靠在枕头上，脸色惨白，却扯出一抹乖巧、有些傻气的笑，小声嘟囔着：

“陆大哥，我还以为……我昨天真的要死了，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陆斩看着他这副虚弱却又信赖自己的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同时也疼得厉害。

这么单纯善良的孩子，差点就死在了这场权谋斗争里。

为了安抚沈溪受惊的心灵，也为了给自己内心的空洞找一个支撑点，陆斩将药碗放到一边，看着沈溪，语气坚定地说道：

“别怕，已经没事了。谢长思死了…… 昨天夜里，我亲手结果了他。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人能伤害你了，你安全了。”

陆斩本以为，沈溪听到这个罪魁祸首的死讯后，会松一口气，会觉得放下了心头的绝望。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谢长思死了”这五个字落入沈溪耳中，却如同九天玄雷一般，砸得沈溪整个人一震。

沈溪脸上的笑容在一瞬间凝固了。

他的眼里满是震惊、自责与无法言喻的悲恸。

“咳……咳咳！”

沈溪剧烈地咳嗽了起来，这一动，直接牵扯到了胸口的重伤，刚包扎好的伤口隐隐有血迹渗出来。

但他顾不上疼，只是拼命摇着头，反手紧紧抓住陆斩的衣袖，声音颤抖地说道：

“不……不是大皇子！陆大哥，你杀错人了！”

陆斩的身形猛地僵住了。他有些没反应过来，皱起眉头看着失控的少年：

“沈溪，你在胡说什么？是不是药力还没过，烧糊涂了？”

“我没有胡说！昨天那些死士根本不是大皇子派来的！”

沈溪紧紧抓着陆斩的衣袍不肯放手，哭着说道：

“昨天那些黑衣人要杀我的时候，是大皇子！是他一掌击退了那些死士！是他救了我！”

陆斩的大脑在一瞬间陷入了空白。

他开始出现了耳鸣，沈溪沙哑的哭喊声变得忽远忽近。

有那么一瞬间，陆斩甚至觉得自己是不是产生了幻觉，或者其实昨晚死在悬崖下的是他自己，他根本没有醒过来。

那些刺客，不是谢长思派去的？

谢长思出现在那里，不仅不是为了杀人灭口，反而是……一掌击退了刺客，救了沈溪？

他想起昨晚在大雨里，谢长思对他说：“阿斩，我知道错了，再给我一次机会……”

巨大的荒谬感将陆斩淹没，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比沈溪还要惨白，他感觉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陆大哥！你说话啊！你真的杀了他吗？”

沈溪还在绝望地质问着，虽然他嫉妒曾经独占陆斩宠爱的谢长思。

但他到底是单纯干净的少年，他无法接受救命恩人因为自己而死。

陆斩死死咬着牙，用力到连牙龈都渗出了血。面对沈溪一声声的逼问，他整个人快要疯了。

他猛地一用力，将自己的衣袖从沈溪手里扯了出来。

陆斩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泪流满面的少年。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猩红的血丝，脸色有点狰狞的用冰冷而固执的声音吼道：

“我没有杀错。”

“他本来就该死。”

陆斩的声音很大，像是在拼命说服他自己。

“他杀了陆家和苏家那么多人，血债累累，他本来就该死！就算昨天那件事不是他做的，他也死有余辜！”

说完这句话，陆斩不敢再去看沈溪那双写满了震惊和自责的眼睛。

他仓皇地转过身，大步冲出了沈溪的房间。

一出房间，清晨刺眼的阳光直直地照在陆斩脸上，晃得他眼球生疼。

他一路上跌跌撞撞地走回了自己的房间，反手关上了房门，将所有的光亮和声音都隔绝在门外。

他脑子里全是谢长思坠落悬崖时那个凄凉、解脱的眼神。

终于他再也坚持不住，双手死死捂住脸，滚烫的眼泪大颗大颗地从指缝里往下落，崩溃地哭了出来。

第171章 活下去

四周一片漆黑，冰冷潮湿的空气顺着呼吸钻进肺里，激起一阵剧烈的咳嗽。

谢长思是从剧痛中醒来的。

他动弹不得，全身被一个沉重、冰冷的东西死死压着。

他分不清东南西北，只能感觉到四周没有一点光亮。他动了动手指，摸到了大片黏稠、已经冰凉的血迹。

压在他身上的是一个人。

那人头靠在他的肩窝，紧紧地把他搂在怀里。

谢长思费力地转过头，脸颊碰到了对方僵硬、没有温度的皮肤。

是影一。

影一已经断气了，身体冷得像一块冰，但他的双手依然像铁铸的一样，环扣在谢长思的腰背上，形成了一个保护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