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点，足够让他把所有的可能性都走一遍。

沈知予到“老地方”的时候，刘文朔正在靠窗的位子。

这是一家开在老居民区巷子里的烧烤店，门面不大，门口的电灯泡发出昏黄的光，照着一排排低矮的塑料桌椅。

沈知予和刘文朔以前合租的时候，每周末都会来这里吃一顿，点两打羊肉串、一盆毛豆、一箱啤酒，吃到半夜。

后来沈知予进了审核部，工作越来越忙，来的次数越来越少

但每次来，刘文朔都会坐在靠窗的那个位子，像一棵被种在那里的树。

刘文朔比沈知予大三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永远剪得很短，看起来像一个永远在赶论文的研究生。

他其实是一家小公司的程序员，工资不高，但人很稳。

沈知予搬进审核部的宿舍之后，刘文朔是他唯一还在联系的人。

也是他唯一一个可以什么都不说、就坐在对面喝酒也不会觉得尴尬的人。

“来了？”刘文朔抬起头，看到他，笑了一下，“瘦了。”

沈知予在他对面坐下，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最近胃口不好。”

“因为那个人？”

沈知予的手指在桌面上顿了一下“嗯”

“我还以为你把我忘了呢，工作后你很少联系我了”刘文朔给他倒了一杯啤酒，推过去

“别解释，我知道你工作忙，怎么了？找到合适的人了？”

沈知予端起啤酒喝了一口。凉的，麦芽的苦味在舌尖上散开

但他觉得正好，因为冰的东西能让他清醒。

“嗯。”

“然后呢？”

“然后我回来了。”

刘文朔看着他，没有追问。他拿起一根羊肉串，慢慢地吃着，像在等沈知予自己往下说。

“审核部有严格的审核员机制，我知道不该和书中的角色有过多的牵扯”

沈知予的声音低了下来，“可我不知道为什么，从我第一面见到他开始，我就忘不掉了”

刘文朔放下羊肉串，端起啤酒喝了一口。“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要回去。”

“回去之后呢？”

“找到他的终端，恢复他的记忆。”

“然后呢？”

沈知予沉默了几秒。他没有想过“然后”。

他想过怎么回去，怎么找到终端，怎么恢复记忆，但回去之后怎么办，他没有想。

“然后……再看。”

刘文朔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沈知予读得懂的东西

像一个人在说“我理解你”的那种温和

“你回去之后，可能就回不来了。”他说，“那边才是你的世界了。”

沈知予的手指在酒杯上攥紧了

“我知道。”

“你不怕？”

“怕。”

“那你还去？”

沈知予放下酒杯，看着窗外的街道。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被风吹乱的水墨画。

“如果我不去，他会一直等。等一个他不知道是谁的人。等一辈子。”

刘文朔没有接话。他拿起啤酒瓶，给沈知予的杯子续满了

“那你去。我在这儿等你回来。如果你回不来了，我就当你在那边过得挺好。”

沈知予的鼻子忽然有些酸。

他没有哭，但他低下头，假装在吃毛豆，把那一瞬间的情绪压了下去。

刘文朔是他在这个世界里唯一把他当亲人的人。

沈知予的父母都是公职人员，再一次出外勤的时候双双离去，没有兄弟姐妹，工作之后身边的人来来去去，只有刘文朔一直在。

周末叫他吃饭，过年叫他吃饺子，他生病的时候给他煮粥。

“你以后要是想我了，”沈知予的声音有些闷，“你就来这家店坐坐。坐靠窗这个位子。”

刘文朔笑了一下。“行。那我替你吃。”

沈知予也笑了。两个人又开始喝酒、吃串、聊一些有的没的

刘文朔公司的新项目，沈知予之前审的那些奇葩书。

他们聊了很久，久到店里的客人都走了，老板在吧台后面打瞌睡。

沈知予看着刘文朔的脸，灯光照在他那副黑框眼镜上，反射出一小片暖黄色的光。

他想把这张脸记住，他不知道下次还能不能看到。

“文朔哥”

“嗯。”

“谢谢你。”

刘文朔没有看他“谢什么？”

“谢你一直在。”

刘文朔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你也是。”

沈知予看着他，没有再说话

但沈知予知道，那两条线在这个城市的无数个深夜无数次交叉过。

只是今天可能最后一次了。

刘文朔送他到路口。

出租车来了，沈知予拉开车门，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刘文朔站在路灯下，手插在口袋里，眼镜片上反着光，看不清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