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予没有犹豫。他推开了门。

白光涌进来，淹没了所有的声音和颜色。

他闭上眼睛，感觉到自己在坠落

像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旋转着，飘向一个他很久很久以前就想落下的地方。

他感觉到风，然后是光，然后是温度，然后是声音。

有人在说话。他听不清说的什么，但他认得那个声音。他在落地之前，把眼睛睁开了。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一条铺满落叶的街道上。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穿着他来时的那件外套，袖口那对袖扣还在。

七天。

他只有七天，找回陆沉舟的记忆，打破这个永远在旋转的循环。

他没有时间站在原地发呆。他快步往街道的出口方向走，走了大约十分钟，到了一个他认识的地方

那家面馆。

陆沉舟大学时常去的那家，他们一起吃过面的地方。

沈知予站在面馆门口，看到里面亮着灯，熟悉的热气从门缝里冒出来，混着骨汤的香味。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动作很轻，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

店里只有两桌客人，一桌是一对老夫妇，另一桌坐着一个年轻男人。

沈知予看到他背影的瞬间，呼吸停了一拍。

那件黑色的薄毛衣。

那副在他记忆里被反复描摹过的，在亲热的时候处在自己上方松弛而有力的肩膀轮廓

陆沉舟坐在靠墙的位置，面前放着一碗骨汤面，汤还是满的，像是刚端上来不久。

他没有在吃，他在看窗外，目光落在被落叶覆盖的街道上，像是在看什么东西，又像什么都没看。

沈知予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了下来。动作很自然。

陆沉舟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他脸上。

那双眼睛还是深邃的，还是亮的，但沈知予看到里面的光不一样了。

是空的，像一盏灯被人关掉了，只剩下玻璃罩在反射周围的光

他看着沈知予，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一个人在公交车上看到陌生人坐在对面、出于礼貌会在心里确认一下是否认识的打量。

“您好，这里有人吗？”沈知予问。

陆沉舟看了他两秒“没有。”

他的声音还是和以前一样，低低的，像隔着一层厚毛衣传过来的。

沈知予的心跳很快，“我可以坐在这吗？”

出乎意料的陆沉舟没拒绝“嗯”

他坐在陆沉舟对面，两人隔着一张桌子，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

沈知予觉得那简直比一公里还远。

“你是这附近的人？”陆沉舟问

他的语气很客气，那种客气让沈知予的胸口疼了一下。

以前陆沉舟从不会这样跟他说话，这个语气即陌生又疏离

“不是。路过。”沈知予说，“这家店的面好吃吗？”

陆沉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碗面

“那你先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陆沉舟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还行。”

沈知予看着他吃面的样子，和以前一模一样

吃得很慢，很安静。但他以前吃面的时候，会偶尔抬头看沈知予一眼。

现在他没有。他的目光落在面碗上，像一碗面比对面的人更重要。

“您一个人？”沈知予问。

“嗯。”

“等人？”

陆沉舟的手指在筷子上停了一下。

那个停顿很轻，轻到如果不是沈知予一直在看他的手指，根本不会发现。

然后他放下筷子，看着沈知予“嗯。”

沈知予的鼻子忽然很酸。他没有接话。

他怕自己一开口，声音就会抖。他招来服务员要了一份面转移注意

看着陆沉舟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面，

“你一直在这儿等吗？”沈知予问。

陆沉舟放下筷子，看着他“你认识我？”

“不认识，但你看起来像在等一个很重要的人。”

陆沉舟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沈知予差点没有忍住的话。

“我忘了他是谁了。”

他说“他”的时候，沈知予的心脏像被一根针扎了一下。

他忘了。

他的记忆被清空了，只剩下一个空壳“在等一个人”的壳。

“你为什么不找找？”沈知予问。

“不知道怎么找。”陆沉舟说“我连要找的人是什么样子都不记得了。”

沈知予低下头，看着桌面上新上的一碗面。

热气从碗里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夹了一筷子面，放进嘴里，没有尝出味道。

他刚认识他，但他已经认识了他很多年。

这种错位让他觉得自己站在一个没有回声的房间里说话，每一句话都落在地上，没有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