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妄没开灯，病房里只有仪器屏幕上微弱的绿光，还有窗外透进来的霓虹灯光，昏昏暗暗的。

他依旧坐在椅子上，没动过地方。

晚饭是管家送过来的，放在保温桶里，他一口没动，就放在旁边的桌子上，凉透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晚上八点，九点，十点。

苏玖一直没醒，体温也没降下来。

裴妄坐在床边，手指一直握着他没扎针的那只手。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会儿是十年前桂花巷里的少年；

一会儿是苏玖替他挡枪时，喷在他脸上的血；

一会儿是他摔碎桂花糕时，苏玖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的样子；

一会儿又是他跌坐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几乎断气的样子。

越想，心里就越是堵得慌。

他甚至在想，要是当年裴家的事，跟苏家没关系，那该多好。

那他就能光明正大地爱苏玖，把他宠上天，把他想要的一切都给他，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把人折磨得半条命都没了。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狠狠掐灭了。

视频证据就摆在那里，苏宏远和苏瑾，就是参与了裴家灭门案。

苏玖，也早就知道一切，甚至也参与了。

他不能心软，不能就这么算了。

裴家上下十七条人命，他不能忘。

时间走到夜里十一点多。

病床上的苏玖，手指突然蜷缩了一下，然后睁开了眼。

他的眼睛刚睁开，还有点迷茫，没什么焦点，瞳孔涣散。

紧接着，他的眉头死死地皱在了一起，胸口剧烈地起伏起来，像是喘不上气一样。

最先涌上来的，是心脏处传来的剧痛。

窒息感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堵在他的喉咙里，他张着嘴，却吸不进去半点空气，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下意识地蜷缩起身子，手死死地捂住胸口，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这种窒息的痛感，起起伏伏，持续了足足十来分钟，才一点点地缓了下去。

苏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都被冷汗浸湿了。

他躺在病床上，缓了好半天，才终于找回了一点神智。

脑子里懵懵的，有点转不过弯来。

伤口疼，他能理解。

后背的枪伤撕裂了，刚缝合好，疼是应该的。

肺部也疼，一阵阵的发痒，想咳嗽，他也能理解。

可心脏这突如其来的剧痛，还有那一阵阵的窒息感，是怎么回事？

苏玖皱着眉，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不过很快，他就懒得想了。

无所谓了。

反正他这条命，早就半只脚踏进鬼门关了，多疼一点，少疼一点，又有什么区别呢。

苏玖撑着胳膊，一点点地坐起身来。

动作很慢，很轻，可还是牵扯到了后背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靠在床头，垫着枕头，微微喘着气，抬眼打量着四周。

病房里开着一盏小小的夜灯，就在床头柜旁边，昏黄的光线，刚好能照亮床边的一小块地方，不至于太刺眼。

下一秒，病房的门，突然被轻轻推开了。

裴妄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刚才去外面的洗手间小解了，没想到回来推开门，就对上了苏玖看过来的眼睛。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了。

裴妄的脚步顿在门口，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慌乱，一丝惊喜，还有一丝紧张。

可这些情绪，只出现了不到一秒钟，就被他瞬间隐去了。

脸上又恢复了惯有的冷漠和疏离，周身的戾气也重新拢了上来，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情绪波动，从来都没有出现过。

他反手关上房门，一步步走到病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靠在床头的苏玖，薄唇轻启，语气冰冷：“醒了？”

苏玖看着他，心里没有半分波澜。

“我哥在哪？”

他能从鬼门关爬回来，能撑着这口气醒过来，全靠昏迷中听到的那一句话。

他哥没死。

他哥还醒了。

裴妄看着他，看着他眼里除了问苏瑾的下落，再没有半分别的情绪，甚至连看都懒得再多看他一眼，心里莫名的窜上一股火气。

他守了他整整一夜，提心吊胆了这么久，结果他醒过来，第一句话，问的不是自己的身体，不是他为什么在这里，而是苏瑾。

从头到尾，他的眼里，就只有他那个哥哥。

裴妄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可他脸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冷冷地看着苏玖，没多说什么，只吐出了四个字：

“人还活着。”

就这四个字，让苏玖一直紧绷着的神经，瞬间松了下来。

悬在嗓子眼的心，也落回了肚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