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腾”地一下从沙发上站起来，几步走到宽大的书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突然说道：

“别画他了。画了那么多，不腻吗？你给我也画一幅。怎么样？”

江沅羽手中的笔顿了顿，终于从画纸上抬起眼，看向杵在桌前的南忆。他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放下了笔。

“行吧。” 他语气淡淡，带着点无奈，“那你过去，找个光线好点的地方，自己摆个姿势。”

“好嘞！” 南忆立刻应下，转身走到房间中央，那里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站定，似乎在认真思考摆什么姿势。片刻后，只见他侧对着书桌方向，然后，撅起屁股，双臂并拢抬在身前，脑袋微微上扬，侧脸对着江沅羽的方向。

“好了！” 南忆保持着这个高难度的姿势，声音充满了自信，“画吧！”

江沅羽：“……”

“……你确定？”

“确定！非常确定！就这个！” 南忆回答得斩钉截铁，调整了一下撅屁股的角度，力求完美。

江沅羽盯着他看了两秒，最终，什么也没说，重新拿起笔，将目光落回空白的画纸上。

笔尖落下，开始勾勒。

一个小时过去了。

南忆感觉自己的腰和屁股已经在发抖了，脚趾麻木，额角渗出了细汗。

“老板……还没好吗？” 他忍不住开口问。

江沅羽头也没抬，笔尖在画纸上游走，正描绘背景中一个花瓶纹路，语气平淡：

“快了，别动，保持姿势。”

南忆咬牙，继续坚持。

两个小时过去了……

南忆觉得自己已经不是屁股麻了，是整个人都快石化了。

“老……板……” 他有气无力地唤了一声。

江沅羽这次连“快了”都懒得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笔下的线条依旧不疾不徐，正在仔细慢慢描绘地毯的绒毛质感。

南忆：“……”

三个小时……

江沅羽终于放下笔，“好了。”

南忆感觉自己已经灵魂出窍，他一步一挪、姿势怪异挪到书桌前，迫不及待地抓起那幅新鲜出炉耗费了他三个小时“青春”和半条老腰的画作。

画纸上，背景的家具、地毯、甚至百叶窗的光影，都描绘得极其精细、奢华，充满了江沅羽一贯的细腻风格。而画面中央……

南忆瞪大了眼睛。

但整体效果嘛……

南忆盯着画看了半晌。最后，他像是自我说服般，用力点了点头，把画紧紧抱在怀里，大声说道：

“不愧是我！画的真帅！”

只是这夸赞，听起来怎么都有点咬牙切齿、强行挽尊的味道。

说完，他抱着那幅画，朝着门口挪去。

走到门口，他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但额角的青筋，却不受控制地跳了两下。

果然是报复吧！绝对是！

江沅羽坐在书桌后，直到门被带上，他才挑了挑眉，嘴角那抹一直压抑着的笑意，才缓缓绽开。

他摇摇头，将注意力重新放回桌面上。那是一幅昨晚餐厅里，木言在灯光下，像只猫儿吃食的画面。

他拿起这幅画像，举起来，光线透过纸张，让线条显得更加柔和，画中人也更加生动。

看了许久，他才放下画，撑着书桌站起身。慢慢走到走廊深处另一扇紧闭的房门。这扇门看起来比其他的更加厚重，没有装饰，颜色深沉。

江沅羽推开沉重的木门。

“呼——”

一阵轻微带着陈年纸张和木头气息的风，从门内迎面吹来，拂动了他额前的碎发。也拂动了门内悬挂着的、无数轻轻晃动的纸张。

这是一间被完全改造过的房间。没有家具，没有窗户，只有从天花板垂下的、密密麻麻纵横交错的细线。而每一条细线上，都用小木夹，夹着一张又一张的素描画。

成千上万张。

风吹过，无数的画纸如同秋天的落叶，在空气中微微颤动，发出沙沙的轻响。

每一张画上，都是同一个人。

沐颜。

从稚气未脱的孩童，到青涩倔强的少年，再到如今眉眼间染上阴郁和恨意的青年。

笑的样子，皱眉的样子，发呆的样子，生气的样子，哭泣的样子，睡着的侧脸，行走的背影，阳光下眯起的眼睛，雨中湿漉漉的头发……

江沅羽穿过这片纸林，走到房间的正中央。抬手，将最新画作，用黄铜小夹，夹在了垂直的金属线上。

新画挂上，轻轻晃动了几下，与周围的纸林融为一体，成为这浩瀚画像之海中的最新一滴。

江沅羽后退一步，仰起头，目光定格在离他不远处，悬挂得较低的一张小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