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微弱沙哑得声音，从人群的侧后方，断断续续地飘了过来：

“你们……是在……找这个吗？”

所有人，像被施了定身咒，齐刷刷地，猛地转过头，朝着那声音看过去。

只见礁石后面，不知何时，站着一个摇摇欲坠的身影。

是沐颜。

他身上的衣服被炸得稀烂，一条一条挂着，露出底下皮肉。后背，左肩，连着那条胳膊，一片血肉模糊，又被海水浸泡，伤口边缘发白，往外翻着。

浑身上下，大大小小的口子，都在往外渗着血水，混着海水，滴滴答答往下淌。

脸白得吓人，没一点血色，嘴唇是青的，微微发抖。湿透的头发，一绺一绺贴在脸上、脖子上，水珠子顺着发梢，一颗一颗往下砸在沙滩上。

他的右手，死死地抱着一个盒子。

南忆的眼睛，在看到那盒子的瞬间，像两团鬼火，“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他一把推开扶着他的金元宝，人也顾不上虚不虚了，跌跌撞撞，几乎是扑过去的，冲到沐颜跟前，反手就将那盒子抢了过来！

入手沉重，黑红相间，不知道什么材质的盒子。是姜宁抱着的那个！

南忆急着想打开查看，可怎么都打不开，像焊死了。他又不敢用蛮力砸，万一真是，砸坏了怎么办？

他定了定神，把盒子捧到耳边，屏住呼吸，仔仔细细地听。

周围还有海浪声，远处废墟烧着的噼啪声，可在那一片嘈杂里，他真真切切地，听见了——

“咚……咚……咚……”

一下，又一下，缓慢，有力，像闷在鼓里的心跳。

是心跳！还在跳！

江沅羽的心脏，就算离开身体，依旧还会跳动的。

他又把盒子凑到鼻子底下。除了海水咸腥味，盒子本身一股子说不出的味，还有极淡极淡独属于江沅羽的气息，从盒子的缝隙里，若有若无地透出来。

南忆浑身的血，像是“轰”一下全涌到了头顶！他激动得手都在抖，声音都变了调，冲着旁边傻愣着的金元宝吼：

“元宝！快！扶我回船舱！找东西把盒子弄开！快——！！”

金元宝赶紧上前，扶住他。

南忆抱着那盒子，像抱着命根子，在金元宝的搀扶下，头也不回地就往船舱里冲，脚步都打着飘。

沐颜还站在原地，怀里空了。人站在那里，摇摇晃晃，像是随时要倒。

失血太多，他浑身发冷，控制不住地，一阵一阵地打颤。

那群人没有去管他，他们像潮水，哗啦啦地，跟着南忆，全涌走了。

从他身边过去，肩膀碰着肩膀，没一个人停下，没一个人看他一眼，好像他是块石头，是滩烂泥。

绵绵朵朵，走的时候，脚步顿了顿。回过头看他，看了好一会儿。最后，绵绵从自己小背包里掏出一件干的外套放在沐颜脚边。

两个小姑娘，抿了抿唇，没说话，手拉着手，转身，小跑着追前面的人去了。

沐颜终于撑不住，摔在了地上。

很快，四周变得安静。

天，黑透了。墨一样，没星星，没月亮，只有厚厚的云，压得人喘不过气。远处废墟还有几点火，在风里一明一灭，像鬼眨眼。

周围的船和战机全都撤走了，只留下他一人，和这满岛的尸体。

他在沙滩地上，躺了许久，直到恢复一点力气，才缓缓坐起来，随手摸了一根树枝杵着，走到谢文启他们放船的地点。

找了一圈，船都是不能用的。

沐颜独自一人坐在礁石上，海风吹过来，把他那身破布条似的衣裳吹得贴紧了身子，更冷了。

他把膝盖抱起来，脸埋进胳膊里，背弓着，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在那没边没沿的黑夜和那望不到头的大海面前，他那背影，小得像粒沙子，可怜得让人心里发酸。

或许……这就是报应吧……

沐颜这样想着，又坐了一会，最终站了起来，朝着前面的海水走去。

他从来不畏死，畏的是那被抓回去无休止境的精神控制。

变得人不人，鬼不鬼。

就像他拉江沅羽去当肉盾，推他下梯，好像都变得陌生，变得不像自己，变成一个烂人。

一步一步。

海水先是淹没脚踝，冷得刺骨。

到膝盖，走起来有些费劲，身子也更冷了。

然后到腰……

到胸口，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心砰砰乱跳。

肩膀，脖子……

最后，咸的、冷的海水，猛地灌进他鼻子，灌进他嘴！呛得他的肺像要炸开，他想扑腾，手脚却沉得像绑了石头，只胡乱挥了一下，就由着自己，往那更黑、更冷、更深的地方，沉下去。

第146章 记忆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