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颜一个人坐在床边，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遍布伤痕的手，很久很久，一动也没有动。

第165章 暴雨

芦花鸡已经许久没有见到沐颜了。

它蹲在草窝里，蓬松着羽毛，正专心致志地孵着身下那窝蛋。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靠近，它歪着脑袋看了沐颜好一会儿，像是在确认这个消失许久的室友是不是真的回来了。

然后，它没有像以前那样啄他，只是默默地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小块位置，用翅膀拍了拍身边的干草，像是在招呼他进屋坐坐。

沐颜也不客气，弯腰钻了进去，在芦花鸡旁边蹲下。

芦花鸡歪着头，圆溜溜的眼睛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又叫了几声。“咯咯咯——”

沐颜问：“怎么了？”

“咯咯咯咯咯咯——”

沐颜沉默了一下：“我听不懂，请你说人话。”

芦花鸡白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从自己蓬松的腹部羽毛底下，推出一个温热的蛋。

它又用喙轻轻拱了拱那个蛋，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你要我和你一起孵？”

“咯咯咯。”

沐颜沉默了一会儿，默默捡起那颗蛋，塞进自己怀里。

芦花鸡满意地扬起脑袋，喉咙里发出舒适的咕噜声，重新蹲好，继续孵它剩下的蛋。

……

沐颜透过鸡棚的缝隙，望向院子里那个熟悉的身影。

江沅羽正躺在竹编躺椅上，穿着一件浅栗色的加绒毛衣，在南方并不算冷的秋日里，他已经裹上了厚实的衣物。

风穿过竹林，竹竿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空灵的声响。

沐颜忽然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坚持什么。

他们就好像舞台上的小丑，人生就好像被世界操控的傀儡，江沅羽是，自己也是。

他们不过追求最简单的生存，却发现这才是最奢侈的。

一滴水砸在碎石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要下雨了吗？

沐颜抬起头，天空灰蒙蒙的，像罩了一层洗不干净的旧棉布。

而江沅羽似乎感觉不到，依旧静静躺在躺椅上。

沐颜轻轻踏出鸡棚，走到江沅羽身边。

他想叫醒他，告诉他快要下雨了，让他回屋去。

但他又不敢叫。

他怕自己一开口，那双金色的眼睛睁开，看到是他，又会露出那种平静疏离的目光。

他犹豫了一下，转身推开雅居的门，想进去找一把伞，或者一件能遮雨的东西。

在屋内找了一圈，居然连一把伞都没有找到。

他站在空荡荡的堂屋里，有些茫然。

又一滴雨水砸在碎石上。

沐颜从屋里出来，蹲在江沅羽身边。

“阿羽，要下雨了，别在外面待着了。”

江沅羽没有反应。

沐颜提高了些声音：“阿羽！”

还是没有回应。

沐颜站起身，环顾四周。鸡棚旁边有一棵芭蕉树，宽大的叶片在风中轻轻摇曳。

他走过去，扯下十几片芭蕉叶，一层一层铺在江沅羽身上，将他从头到脚盖得严严实实。

风忽然大了起来。

竹林簌簌作响，枝梢相叩，如诉如泣。

如此大的动静，江沅羽早该醒了的。

沐颜正替他掖着叶角，忽然心头一紧，指尖微微发颤。

他迟疑了片刻，终是将手缓缓探到他鼻下。

感受到那缕清浅的呼吸拂过指尖，他才松了一口气。

他告诉自己，江沅羽有时候会听不见声音，这也是常有的事，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正想着，雨便下来了。

沐颜连忙擎起一片芭蕉叶，高高举在江沅羽头顶。那雨点先疏后密，打在叶上，咚咚的。

竹叶被雨水压得低了头，一株株垂着，远远望去，竟似满园草木都在替什么人俯首哀悼一般。

雨越下越大，顺着沐颜的发梢淌下来，沿着鬓角，滑过眉骨，一滴一滴落在衣领上。

衣衫早已湿透，贴在身上，凉意浸入骨髓。他却浑然不觉，只是那么站着——

一手举着芭蕉叶，一动不动。

院子静静的，只有雨声。

竹林静静的，只有风声。

他就那样站着，站在院子里，站在竹林间，站在躺椅旁，站在他身边，站在这茫茫雨幕中，用微不足道的能力，去守护他。

……

江沅羽醒来时，身上的芭蕉叶已经不知何时被撤走了。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有些涣散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竹叶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不时滴落下来，砸在碎石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雨后特有的湿润气息，带着泥土和草木被洗涤过的清新味道。

身上的毛衣干干爽爽的，没有沾到一丝雨水。

他撑着躺椅扶手，坐起身来。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像是在找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