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你醒醒。”他摇他的手，摇不动，又去摇他的胳膊。“你醒醒！之南求求你醒醒——”

床单被他的动作扯开了，露出陆涛身上青紫的伤痕。一条一条的，一块一块的，触目惊心。陆之南猝不及防，他的尖叫声划破了太平间的寂静。“啊——啊——”

他的眼睛瞪大了，瞳孔里映着那些伤痕。他整个人开始发抖，从手指到肩膀，从肩膀到全身。他终于明白了——陆涛不是睡着了。他再也不会醒了。再也不会把他举过头顶飞两圈，再也不会把他的校服藏起来让他着急，再也不会捏着他的鼻子叫他“小卷毛”，再也不会骑着他心爱的摩托车载他去河边抓鱼、烤鱼，再也不会在星空下笑着说“爸爸是北极星旁边那颗星”。

再也不会了。

“爸爸——爸爸——你醒醒——求求你了——”陆之南扑过去，抓住陆涛的胳膊，拼命地摇。

沈亦辰的眼泪无声地掉落。他走过去，把陆之南从床边拉起来，抱进怀里。陆之南挣扎着，要去摇爸爸，要去把他叫醒。沈亦辰没有松手。

“之南——之南——”沈亦辰的声音在颤抖，“陆叔已经走了。让陆叔好好走吧。”

陆之南的挣扎越来越弱，越来越无力。他趴在沈亦辰的肩上，哭声从喉咙里溢出来，起初是压抑的，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然后堵住的东西碎了，哭声倾泻出来，越来越大，越来越痛，撕心裂肺的，是一个十一岁的孩子能发出的最绝望的声音。他哭得喘不过气，哭到全身发抖，哭到嘴唇发紫，哭到整个人都软在沈亦辰怀里。

“不要——之南不要——爸爸——”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混在哭声里，几乎听不清。

沈亦辰把他抱得更紧了，一只手按着他的后脑勺，一只手搂着他的腰。他的眼泪滴在陆之南的小卷毛上。

“之南，想哭就哭吧。”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一道道的水痕，像流不完的眼泪。陆之南哭到后来，已经没有声音了，只是整个人在抖。沈亦辰紧紧地抱着他，像抱着努力拼凑好的破碎的世界，在他耳边反复说一句话。

——“之南，哥哥在。以后都在。”

第14章 笑着说再见吧

陆涛的后事，沈亦辰让艾姐帮着料理了。

火化那天，天空灰蒙蒙的，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殡仪馆里来了很多人——市场的摊主、老顾客、街坊邻居，还有很多陆之南不认识的面孔。他们站在人群里，眼眶红红的，有人低声啜泣，有人双手合十，念念有词。

陆之南站在灵堂前面，穿着黑色的衣服，胸口处别着一朵白花。他的眼睛肿得像桃子，眼眶下面青黑一片，脸上的泪痕干了又湿，湿了又干。他已经哭不出声音了，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流。

门口来了两位特殊的客人。一个女人牵着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孩，小女孩低着头，缩在女人身后，肩膀一抖一抖的。她们站在灵堂门口，不敢进来，也不敢走。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没有人说话。

是那个小女孩。陆涛是为了闪避突然冲出来的她，才和卡车撞在一起的。

陆之南看着那个小女孩，她的脸埋在女人的衣角里，只露出一双红肿的眼睛。陆之南想走过去，想把她推开，想问“你为什么要出现在那里”。但他没有力气了。

赵晴走过来。她的神色很憔悴，才几天，像老了十几岁。她看着门口那对母女，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了。

“请出去吧。”她的声音不大，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我不恨你们。但也没有办法见你们。”

女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到赵晴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她拉着小女孩，深深地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赵晴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风吹起她鬓边的一丝白发，她没有抬手去整理。沈亦辰牵着陆之南走过去，站在她旁边，静静地陪着她。赵晴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然后转过身，走回灵堂。

火化的时候到了。

棺材被抬上了焚化炉的轨道。陆之南站在最前面，手里捧着一张陆涛的照片——笑得很灿烂的那张，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陆之南看着那张照片，眼泪又涌了上来。

“爸爸——”他的声音已经完全哑了。

棺材慢慢地往前移动，一点一点地，滑向焚化炉的门。陆之南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沈亦辰跟在他旁边，没有说话，一直走在他旁边。

“爸爸！”陆之南几乎啼血的声音撕破了殡仪馆的安静。

有人又开始哭了，有人低下头，有人双手合十念经。陆之南的手被沈亦辰握住了，沈亦辰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棺材进去了。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