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极平常的一天。

陆之南去初中部找沈亦辰，他已经小学四年级了，沈亦辰升到了初中部，但还在同一所学校。放学铃响的时候，陆之南背着书包跑到初中部的楼下，仰着头等。不一会儿，沈亦辰照常从楼梯上走下来，伸出手，接过他的书包。

“哥哥，今天早上爸爸说来接我们。”陆之南笑着说。他看了看外面，皱了皱眉，“可是要下雨了哦。”

沈亦辰“嗯”了一声，他们站在门廊下等。天边开始暗下来，乌云压过来了。起风了，把地上的落叶卷到空中，又放下。第一滴雨落下来的时候，陆之南伸出手，接住了。“下雨了。”

雨越下越大。他们等了半个小时，陆涛还没有来。沈亦辰掏出手机打了好几次，没有人接。

“哥哥，爸爸会不会是路上堵车了？”

沈亦辰皱着眉，没有回答。他再次拨打陆涛的号码，还是无人接听。他抬头看了看天色，雨丝连成了线，在路灯下闪着光。“之南，我们打车回去。”

陆之南点点头。雨更大了，车灯在雨幕中晕开一团一团的黄。一辆出租车从远处开过来，沈亦辰招手，车慢下来，靠边停在了对面。他们横过马路往车的方向走。雨打在脸上，陆之南眯着眼，看不清前面的路。一阵刺耳的引擎声由远及近，一辆车从拐角处冲出来，速度很快，车灯像两只凶猛的兽眼。沈亦辰的眼角余光捕捉到那道白光，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陆之南的胳膊，用力往后一拽。

陆之南踉跄着退了好几步，雨水溅了一身。那辆车擦着他的衣角呼啸而过，溅起的水幕泼在两个人身上。陆之南愣在原地，眨眨眼，睫毛上挂着水珠，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流。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拽皱的袖子，抬起头，笑了。“谢谢哥哥。”

沈亦辰没有说话。他的手还在发抖。他拉着陆之南上了车。雨打在车窗上，噼噼啪啪的，像有人在敲门。陆之南趴在车窗边，看着外面的世界被雨水模糊成一片流动的色彩。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光晕在湿漉漉的玻璃上拖出长长的尾巴。街道两边的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叶子落了一地。

“哥哥，爸爸为什么没来接我们呢？”

沈亦辰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拨了拨陆之南额前那几缕湿漉漉的小卷毛。“别担心，之南。”

陆之南点点头。

出租车停在陆之南家门口。雨还没有停，院子里很安静，平时亮着的灯没有亮，平时飘出来的饭菜香也没有飘出来。陆之南加快了脚步，跑上台阶，推开门。

“爸爸！你怎么没来接——”

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陆涛不在，赵晴也不在，小姨赵芳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纸巾，眼睛红红的。她看到陆之南，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陆之南的脚步停住了。他看了看赵芳，又回头看了看沈亦辰，那种不好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小姨，怎么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赵芳走过来，蹲下来，把陆之南抱进怀里。“之南——我可怜的孩子——”

陆之南僵住了。他没有动，也没有哭。他伸出手，拍了拍赵芳的背。

“小姨，怎么了？到底怎么了？”

赵芳没有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陆之南的脸埋在她的肩窝里，闻到她衣服上洗衣液的味道，和妈妈平时用的不一样。他胡乱地想着，等着一个答案，他等来的是一个他不敢相信、也无法理解的答案从那双颤抖的嘴唇里吐出来。

“陆涛他……出了车祸。”林芳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送医院的路上……已经……已经不行了……”

陆之南呆呆地站在太平间的门口。灯是白的，墙是白的，床单是白的，陆涛静静地躺在那里，眼睛闭着，嘴唇闭着，脸上的表情很安详，就像平时睡着了一样。赵晴已经哭晕过去了，被护士扶到旁边的休息室。

陆之南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往后看了一眼沈亦辰。

“哥哥，爸爸是睡着了吗？”

沈亦辰看着他，眼眶早就红了。“之南——”他的声音哑了，“陆叔他……他走了。”

陆之南慢慢地转回去。他看着陆涛的脸，看了很久。

“爸爸。”他叫他，声音轻轻的，像平时叫他起床那样，“该起来了。”

陆涛没有动。

“之南原谅你今天没有来接我。”陆之南的声音开始发抖，“之南不生你的气。你该起床了。”

他伸出手，去拉陆涛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手指微微弯曲，已经僵硬了。陆之南掰了掰，掰不动，又掰了掰，还是掰不动。他的眼泪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砸在白色的床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