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话说得不算十分露骨，但在场稍微明白点的人，都听懂了弦外之音。

这土豆的功劳，足以成为苏家摆脱“罪臣之后”阴影，重获新生的关键筹码！

白氏端坐在那里，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得体的，略带谦逊的微笑，举起茶杯回敬：“承县尊吉言，老身感激不尽。苏家如今只求安安分分，在这北地耕读传家，能为朝廷，为乡邻略尽绵力，已是幸事。”

她说得滴水不漏，恭敬有礼。

坐在她身旁的顾氏，哪里看不出她那一丝极力压抑的苦涩？

起复？重返京城？

那也是顾氏午夜梦回多少次都不敢深想的奢望。

丈夫含冤而死，家族顷刻崩塌，流放路上风霜刀剑，初到此地时的人情冷暖……

这些伤痕，并非一纸赦令或一份功劳就能轻易抚平。

京城那吞噬了她丈夫，几乎毁了她全家的漩涡，她内心深处是抗拒且畏惧的。

可她也知道，树欲静而风不止。

土豆现世，功劳太大，大到足以改变很多东西，包括苏家想维持的平静。

李县令的激动，何尝不是一种信号？

宴席终散，杯盘狼藉。

送走了心满意足，脚步都有些轻飘的李县令一行，又送走了满口恭维，心思各异的村里宾客，苏家大院终于安静下来。

只有厨房和院子里还亮着灯，女眷们带着雇来帮忙的妇人收拾残局，苏明川和几个半大小子帮忙搬抬桌椅。

李县令临走前，蔡师爷，与顾氏，苏溪河又说了几句正事。

“苏夫人，溪河姑娘，县尊吩咐了。这土豆乃祥瑞嘉禾，关乎国计民生，干系重大。此次收获，除了贵府自家留作口粮，种子及分赠乡邻尝鲜所需之外，其余绝大部分，需得悉数上交朝廷，由户部统一查验，留种，规划推广。此乃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大事，还望府上深明大义，予以配合。”

顾氏与苏溪河对视一眼，心中早有预料。

今日李县令那般激动，岂会放过这个天大的政绩？

将土豆上缴，是必然之事。

“蔡师爷言重了。”顾氏温声道，“此物若能广布天下，使万民免受饥馑之苦，正是我们苏家所愿。我们自家留足口粮并来年种子，再分一些与村里相熟人家尝个新鲜，其余尽可交由县尊处置，上缴朝廷。”

苏溪河也补充：“师爷放心，具体收获数目，我们已详细记录。除却今日称量那一亩，其余几亩土豆也会很快收完，总产应当在一万二千斤上下。我们自家留一千斤左右，剩余万斤，皆可上交。”

一万二千斤！

蔡师爷听得心头又是一跳，强压下激动，连连拱手：“苏夫人，溪河姑娘高义！县尊与在下必定将苏家的功劳与奉献，详细写明，呈报上去！”

事情就此敲定。

接下来几日，苏家上下更加忙碌。

雇来的村民将收获的土豆仔细分拣，个头匀称，表皮光滑，无病害的作为留种和上交的部分，单独存放。

稍小或有破损的，则作为自家食用和分赠之用。

一万多斤土豆，堆满了整整两间通风良好的仓房。

苏家按照约定，自家留下了足够吃到明年新粮下来，并预留了种子的部分。

与之前分发苞米种子一样，这次每人家里发十五斤土豆种子。

排队分到土豆的村民无不欢天喜地，对苏家更是感恩戴德。

他们可是亲眼看到了苏家这土豆的高产，若是人人家里都种上，即便是种在下田里，也能丰收的。

剩下的万斤土豆，则由县衙派来的骡车，一车车都拉走。

苏家大院里，白氏站在屋檐下，望着车队消失的方向，沉默良久。

顾氏走到她身边，轻轻搀住她的手臂。

……

府城比县城繁华数倍，街道宽阔，商铺林立，人流如织。

苏明德和李琛风尘仆仆抵达，首要之事便是寻一处离考场近，清净些的客栈安顿。

他们看中了南大街的“福来客栈”，位置适中，瞧着也干净。

刚进门，掌柜的还没迎上来，旁边就传来一声阴阳怪气的嗤笑：“哟，瞧瞧这是谁？不是咱们北地‘声名远播’的苏大公子吗？怎么，流放之地待腻了，也想来府城碰碰运气？可惜啊，这科举考场，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的。”

两人转头望去，只见柜台旁站着几个身着绸衫，做学子打扮的年轻人。

为首一人约莫二十出头，面容透着股虚浮的苍白，眉眼间满是倨傲，正斜睨着苏明德，目光如同打量什么碍眼的物事。

苏明德面色平静，只当是犬吠，对掌柜道：“掌柜，要两间干净的上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