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青引(190)
说着,这人便将两人引进了院墙内,墙外那条猎犬仍满是警惕地对着两人的背影龇牙低吼着。
日光穿透层层巴掌大小的桑叶,直入林间。魏子然与南春阳并无遮阳避暑的衣帽,只能循着林中的一溜儿树荫行走。
经过一棵桑树下时,魏子然不防头顶忽落下几颗桑椹子砸在了脑门上。他抬头望去,却是树上有一约莫七八岁大的少年正攀枝摘桑椹子呢!那少年似乎并未留意树下有人经过,坐定了一根树杈便只管大快朵颐,吃得满手满嘴都黑乎乎的。
魏子然见他吃得津津有味,因肚内又饥又渴,不觉有几分眼馋,便唤住一个劲儿往前走的南春阳,又问那引路人:“林子里的桑椹子卖么?”
那人答道:“这林子里的果子是要给那些商贩的,你若只是要自己吃着尝尝鲜,送你一两斤也无妨。”
听及,魏子然方才意识到这人并非只是杨家请来的一个守林人,忙道:“这怎么行?我们素不相识,平白受了您家里这些果子,我心里难安。”
这人笑道:“你还怕我图你两个小伙子身上的什么东西不成?不过两斤桑椹子而已,我送得起!”
魏子然见这人为人爽直,也不再推辞,拜谢后,又躬身道:“小子临安魏家魏子然,身边这位是钱塘南家哥儿南春阳,是晚辈的姻亲舅子。今日幸遇大人先生①,累蒙先生借道赠果之恩,感激不尽!晚辈斗胆请教先生大名。”
“你这少年人有些虚浮,”这人笑道,“我不过是暂时替人家看一看林子,当不起你这一声‘大人先生’,也没什么大名,不过有一个贱名而已。你既诚心相问,我也不好不告诉你,我是苏州吴县人杨念如②,只是一个无名小卒,因贩布折了些本钱,得过这家杨大老爷的几次帮扶,这才答应帮忙守一阵子这桑树林子的。”
魏子然倒没因这人只是个贩布的而低看了他,只为对方说自己“虚浮”而羞愧。又想到他与母亲同姓,心上不觉亲近了几分,态度愈发恭谨真诚了:“先生虽不曾位居高位,眉间却有一股英雄气,他日定能成就一番英雄事业!”
杨念如见他如此恭维高抬自己,不欲与他闲扯下去,便让树上那少年摘了一篮子新鲜的桑椹子送到他手中:“你们回来打这林子里经过时,再将篮子归还吧。”
魏子然与南春阳连声道谢,出了林子这头的院墙,杨念如又与这头守门的人叮嘱道:“若是这两位小哥儿再来,你直接引着他们过去,不要拦阻。”
而他却是看着那两人下了高墩,方才转身入了桑林。
苍老爹在将墅里新赁的屋子在高墩西南角的一处水塘旁,原本只是两三间狭窄简陋的房屋,因修缮有方,今在屋子四周插了竹篱笆,又在篱笆边缘栽花种草,倒有几分乡野山村间的野趣;那几间屋子里里外外也重新滚了石灰水,焕然一新。至于屋旁那一处腥臭发黑的池塘,早已清理干净,往里头注入了新鲜干净的池水。
竹篱笆院内,院中石磨、水井之物皆井然有序地分布着,角落里的鸡舍茅棚也被清扫得干干净净,井边的一棵枣树也是亭亭如盖,绿意葱茏,一切都显得整洁有序而又幽静有趣。
魏子然想不到那苍老爹也有如此雅趣,却被南春阳告知,这屋子自赁下后,一切修缮之事皆是南屏亲历亲为的,便是刷墙添瓦、挖土担水,也是她在一旁监工,边边角角都不肯忽视。
魏子然惊叹不已,又喜不自禁:“她对这起房造屋、移花种树的事也有兴致么?”
南春阳点头:“在家时,她一个人被锁在那座小阁楼里,便常常挖土搬石、移花种草,在地上造各式各样的小院子。她屋后的那片梨林,便是她自小一棵棵种下的,一个人看顾着那一大片林子,也不嫌累。”
魏子然听了在心中暗叹不已,又心疼不已。若是早一些,他那处已动工扩建的院子,也能请她添一些奇思妙想进去。如此想着,他又遗憾惋惜不已。
两人来时,这里的竹篱笆院门虚掩着,宋妈妈与苍老爹的娘子钱氏正在井边的枣树下纳凉闲谈。
而钱氏见有客人来,喜得她连忙起身相迎。平日里,因苍老爹与孙儿皆去了南家酒楼做事,来回不便,鲜少回来,因此这家里便只有她一人守着。这两日难得来了这些客人,她极其热情喜悦;今日见酒楼少东家夜里走后又回来了,更是喜得她如同福神降临,将人请到树荫下的桌椅旁,殷勤道:“外头日头大,二位快到树荫下歇一歇,我给沏壶凉茶来供二位解渴消乏!”
魏子然忙叫住了她,将那一篮子桑椹子递过去,说:“这是邻村杨家那户人家送的桑椹果子,您用盐水浸一浸,午时再取出来让大伙儿都尝一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