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青引(233)
这日午后,药局来的两位医官如同往常一般替他上药包扎后,那老医官见他的热症反反复复,便找那两个牢子借来了炉子瓦罐,说:“他这热症须人在身边日夜看护,早晚汤药服侍,方能慢慢将热退下去。若仍如从前一般,反反复复,这人怕是不能好了。你们与县尊老爷说说,看能不能留我们一人在这里。”
一人去了不一会儿,便回来传了王学贞的话,说:“老爷同意你们留下一人。但老爷也发话了,若是三日之内,你们仍是治不好他这热症,药局里便没有你们的位置了。”
那人忙应道:“三日之内,定会治好他热症。”
当天,老医官便让那年轻的医官留了下来,将熬药换药的事一一交代清楚后,方才去别的牢房看治其他人犯了。
晚间,那年轻医官找牢子借来灯火,服侍着魏子然喝完药后,便又要去揭他后腰下的衣裳看视他的伤口。
魏子然却抓住他的手,一双眼死死盯着这人,笑问:“老医官走前交代过,腰下的药明早才用换,你不记得了么?”
这年轻医官笑着收回手,往牢门外看了一眼,发现守牢门的那俩牢子已锁门歇息去了,心下方才松了一口气。
回头,他见魏子然始终满是警惕地看着自己,忽笑了:“你像盯贼一样盯着我看做什么?”
这是这大半日里来,他第一次开口说话。甫一开口,魏子然便听出了这是谁的声音,一双眼忽被烛火灼得滚烫,不觉滴出了两点泪来,唤了一声:“罗年兄?”
“欸……”罗衡笑应一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林知泉果真是个靠不住的!他说帮我化成的这张脸准能瞒过你,哪承想我只开口说了一句话,便被你识破了。”
若是往常,魏子然定会说些话取笑他,眼下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是怔怔望着他。见他脸似黑炭,眉如刷漆,额上甚至留着一块丑陋的青色胎记,又不觉笑出了声:“他是照着谁的样子给你画成这样的?”
“那老医官的儿子。”罗衡在床头坐下,看面前这人好似被晒蔫儿的花叶,不由叹息道,“魏子然,你后悔么?”
“后悔什么?”魏子然不解。
罗衡目光往他那带着血污的衣裳上溜了一眼,故作轻松地笑着说:“你一个不愁吃不愁穿、被父母捧在手心里的宝贝哥儿,因一念之差,行了错路,落得个满身血污伤痛,身陷在这暗无天日的牢笼里,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你后悔为她走了这步险棋么?”
魏子然摇头,问了一句:“她如今怎样了?”
“你放心,她没事!”罗衡道,“你且在这里忍耐三日。三日后,一切都会水落石出。”
“我在这儿听不到丁点儿风声消息,”魏子然请求道,“恳请年兄与我解解惑。”
“我们吹了灯,在床上慢慢说吧。”
因自事发后,魏子然皆是被蒙在鼓里的,罗衡便从这几日探知到的起始缘由慢慢说起。
原是七月十三日那天,郎清找到南屏,与她说了要控告春水一家诱拐掠卖良人的打算。
南屏见他将宋妈妈也算在内,忙道:“宋妈妈并无诱拐我的行径,你不可冤枉了她;你也不能控告那个春水。”
“李屏山,你何时这般心软糊涂了?”郎清奇怪道,“我不是来找你商量的,只是提前来告知你一声。我有我自己的打算。”
南屏并不知他是如何打算的,只想着,他若是将春水也牵扯进来,一切都会乱了套,到最后甚至会害了魏子然。
至今,她才意识到,魏子然信错了人。
“你一开始答应帮魏子然伪造我的身份,便是另有目的的?”
郎清却笑道:“我此举全是好心,你日后会明白的。李屏山,我不知我弄丢你的这两年,在你身上发生了什么,会让你前事俱忘、性情大变。但,你我好歹相识一场,我甚至还对你抱有过非分之想。之前我还想着,等找到了你这只不服管教的瘦猴儿,我定不会轻饶你,要将你一辈子都锁在我身边,可你变了,变得不是我想要的那只猴儿了……
“你与那魏小哥儿不是情投意合么?那我便成全你们,还你身契,放你自由。但这还不够,你们之间最大的阻碍不是门户身份之别,而是魏子然与你南家湘姐儿的那纸婚约,我得毁了这门亲事。”
南屏已对他生了戒心疑心,并不信他的这番说辞,冷冷道:“这不是你最后的目的。”
郎清目光顿时一亮,仿佛在一刹那见到了他所熟识的李屏山。
是啊,他所熟知的李屏山,应是那个机敏聪慧、刁滑古怪、狷狂洒脱的令他又爱又恨的小猴儿,眉眼清透,言语洒落,令人牵肠挂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