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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青引(237)

作者:燎砚 阅读记录

“我想,这下你总该老实了吧?不,你是本性难改,用些花言巧语哄住了我,把我当老妈子使唤;你却又跑去和外头的妓子厮混,竟说要休了我,要娶妓子进门。春水,你真是个没有心的!”

她幽幽叹了一口气,慢慢解了头上包发的头巾,扶着春水的脑袋,耐心又细致地替他擦拭着脸上、脖子处的污泥血渍。

王学贞见俩人犯如此藐视公堂,正待喝叫左右惩戒,一旁的沈昭敏摇头阻止道:“人犯已认罪,且让他夫妻二人好好话别。”

王学贞觉着这人太过妇人之仁,从鼻子里发出两声极其轻蔑的冷哼,仍是开口喝叫左右让将那两人分开。

底下人得到吩咐,正待上前,忽见夏氏将那头巾拧成一股绳,从春水脖子下穿过,一脚跨坐在那人背上,双手紧捏着头巾两端,死死勒着那人的脖子,边哭边笑:“你要毒死我,我今日便先勒死你!”

变故在眨眼间发生,堂上的几位老爷相公忙叫底下人上前阻止夏氏在堂上行凶。

魏子然茫然看着人群里的夏氏,在一片嘈杂声里听着夏氏已接近疯癫的言语,只觉心惊肉跳。

先前,听着她细说与春水的过往,他还在感叹这女子可怜又可恨;这会子只觉这女子可怕且可悲。

众衙役将夏氏从春水身上拖开后,那春水已是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没一会儿,双眼便慢慢闭上了,身子也慢慢不再动弹了。

有人上前探了鼻息、脉搏,已然死去。

人犯如此藐视公堂,敢公然在堂上行凶,勒死另一人犯,这让王学贞怒不可遏。

而府里来的那帮人亦是个个吓得面如土色,唯恐今日之事会牵连上自己,忙忙乱乱了一阵。那沈推官更是趁忙乱里,在魏子然耳边说道:“今日堂上之事,你就当没看见。你身上的案子在我身上,你且安心在牢里待几日。”

说着,他便吩咐衙役将人带去牢里,暗中嘱咐要换间干净整洁的牢房,务必好生照管。

魏子然像是做梦一般,回来牢中独自想了许久。虽说这盘绕纠缠的桩桩案件已尘埃落定,可他心中仍是有个难以解开的结。

从堂上春水简简单单一句话里,便能知毒杀宋妈妈,春水是瞒着夏氏做下的。那么,夏氏究竟是从谁那儿得知宋妈妈死亡的真相的。

之前,夏氏对此避而不谈;而那些相公老爷们似乎没人关心留意这事。

而他如今的处境,无疑正应验了当日的测字之说。

蝉、螳螂、黄雀皆在网中,那织网人又是谁?会是给夏氏传消息的人么?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出那人是谁。

这一遭重回牢房,许是多了府里人的关照,王学贞也没奈何。虽仍是不允许家里人前来探望,但对家里托人送进来的秋衣棉裤、书籍画卷、药膏汤药,这位县尊老爷也管不着了。

如此安稳地待过了四日,到第五日天未明时,何深便亲来了牢房。命牢子开了牢门后,那随从李贵便推出了一辆四轮车,何深便让其将魏子然抱上车里坐着。

魏子然莫名奇妙,忙问:“你们要将我带去哪里?”

何深安抚道:“哥儿莫慌,是推官老爷要见你说几句话,就在狱神庙里。”

魏子然瞬间猜到是与案子有关的,便安安心心坐着,由着李贵将他推往狱神庙。

黎明前的天空一片灰蒙,一轮凸月在天阙留下了朦朦淡淡的轮廓。四周流云翻涌,雾霭沉浮,降下的片片湿凉之气,落于草木瓦砾间,凝成露,铺成霜,露冷霜白,寒意逼人。

通往牢房外的那条石头甬道又长又窄,寒风从甬道内灌入,一阵阵风吹过来,犹如往人身上泼了一桶桶雪水,凉入骨髓。

魏子然不想今年的霜下得忒般早,身上虽已添了棉衣,却仍是被这黎明前的寒风冷气逼迫得浑身冰凉,手脚僵直。

好容易到达狱神庙,置身于庙内的袅袅香烟与煌煌烛火之中,他顿觉身心俱已暖和,那墙上供奉的狱神形象也似乎由此而变得温暖亲切了许多。

庙内,推官沈昭敏、经历陈知正站在一处说着话,见魏子然坐着四轮车被人推到了檐下,沈昭敏便走到门边,笑着说:“今日是你出狱的日子,先拜拜狱神。”

魏子然听说,便扶着李贵的手从车上起了身,何深又将那根杉木手杖递了过来,他方才拄着手杖一颠一颠地立在了香案前。

香案上供着一小尊獬豸雕像,墙上挂着的却是一大幅慈眉善目的萧何画像。因常年受烟火的熏染,画上人的口脸处留下了块块黑斑,倒显得这位狱神面色发青,口鼻凸出,露出了几分阴森狰狞相来。

魏子然因不便跪拜,只能拈香在狱神像前恭恭敬敬躬身行了几大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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