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青引(286)
杨连枝客气道:“嫂子言重了。您几位顶着炎天烈日,从钱塘来到寒舍,足见诚心,倒是我们要请您宽恕我们的怠慢之罪呢。”
彼此寒暄客套了一番,双方便请张妈妈写下了退婚书,一式两份,两家按上手印,各自留了一份;随后,双方又退还了两家儿女的庚帖婚书。因退婚之事是女方主动提出来的,南家又将当年魏家下聘的彩礼原封不动地退还了回来。
杨连枝过意不去,总觉那湘姐儿执意退婚,是因魏子然不曾将她放在心上之故,不欲追回聘礼。
邓氏却坚持退回,笑着说:“规矩就是这样。规矩之外的情分,不是靠聘礼维持的,请夫人莫再推脱。”
杨连枝见她态度坚决,便依了她,又道:“聘礼我们收回,但还请嫂子、哥儿同妈妈留下来简单吃个午饭。”
邓氏想了想,颔首道:“既得夫人盛情相留,我们便在府上叨扰一会子再回去。”
魏子然到时,南家人已离开。他上前与神情恹恹的杨连枝见过,杨连枝便让玉竹将那纸退婚书拿给他看看。
趁他看那退婚书时,她便叮嘱道:“如今,与南家的亲事已是退了,应是遂了你的意。虽说这婚事是南家那头退的,但外人不是傻子,不难猜到湘姐儿断发也要退婚的缘故,其实是你辜负了人家。娘又听婷儿说,你似不想再说亲,这个娘依你。娘只问你一句——从今以后,你肯放下南屏,听从爹娘给你安排的亲事么?”
“这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魏子然认真道,“孩儿尚不能向您保证。”
杨连枝听他这话已是成熟理智了许多,不觉欣慰:“好,娘不逼你!你刚被退婚,也不适合急着给你说亲。这两年,你好好读书考试,有了功名才好帮你议亲。”
她似想起了什么,疑惑问:“今年的府试,你怎么没报名?”
魏子然神色一紧,低低道:“孩儿尚未准备好,想好好准备一年,明年再考。”
杨连枝信以为真,开解道:“娘不愿逼你太紧,你也莫给自己施压,尽人事听天命。你才十六岁,还有的是机会。焘哥儿这回的府试也是将将过了,今年的院试,他想试一试,但薛姨娘嫌他年纪太小,不欲他这般冒头,便让他再等两年。闲时,你多与他在一处温温书,不要因他比你小,就耻于向他请教。”
魏子然恭敬应道:“孩儿领教。”又禀道,“过两日,便是翡翠的断七日。念在她往昔勤勉服侍的份上,孩儿先前托朋友请了师父,欲为她做一场法事。明日,孩儿想回一趟莫衙营,全了这场主仆间的情分。”
杨连枝素来宅心仁厚,见他如此重情重义,自然欢喜,却是叮嘱道:“六月初一,是你妹妹的周岁,莫错了日子。她还没个正经名字,你爹不在,你在那天给她取个名儿吧。”
魏子然颔首:“好。”
魏子然回了听钟小院,便吩咐净儿好好守着藏书室,院中的草木便让映红协助着丑儿慢慢打理。
次日,他趁天光未明、暑气尚未升上来之际,便与清泉骑马出了临安。
断七那日,文卿从严州亲送了玉泉寺的一位老师父和一位小沙弥来,又有随从随心、逍遥帮着挑了经担进来。
魏子然忙将人请进院中,一面安排人设香案、摆佛像、放钟磬、点花烛,一面吩咐灶上安排斋食。
众人吃过斋饭,闲叙片刻,那老师父与小沙弥净了手,与宅中人同到香案前拈香礼拜后,便敲响了木鱼。只见这老师父先念了净口、净身心的真言神咒,然后开始念《度亡经》,后又念了几卷《金刚经》。
吃过午斋,老师父又不停歇地念了佛家的好几卷经文,直至天黑方才收拾法器经文。魏子然酬谢了些钱财,老师父坚决不受,同小沙弥挑了经担便出了莫衙营。
魏子然将人送到钱塘江边,看着两人登舟离岸,方才同文卿又回了莫衙营。
当夜,魏子然便留文卿同室而居。在天井里乘凉时,又将与南家退婚及南湘断发修行之事与他说了。
文卿虽震惊,面上却无波无澜,只是喟然长叹了一声,便再无声息。
“静缘兄,我想请你帮我解解惑,”魏子然紧盯着他,沉声问,“兄与她相识么?”
事到如今,文卿不欲瞒他,坦白道:“真要说相识,其实还远远谈不上。只是当年在灵隐寺与众僧论禅,她为躲雨,无意中走错了禅房,在一旁听我们说了些禅语。她是个有灵性慧根的女子,只因听了我们的一席话,便生了禅心。雨停后,她又单独与我说了几句佛门里的话。后来,我也只见过她一面,便是去年冬日里帮你请留仙的那天,在他家碰上的。除此之外,再无任何来往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