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青引(401)
周丹旐有武艺,但不想动武,只稳坐马上,高声道:“吾乃清宁巷周家周丹旐,有机密大事要上报指挥使,你们敢阻我,误了事,你们担当得起么?”
周家双姝之名,在这杭州如雷贯耳,身上武艺不输军营里的男儿,不是谁都敢惹的。
听她自报了名号,这些兵卒也不敢多加阻拦,领头的与她小心赔了话,便放她离去了。
策马至指挥使大营,周丹旐方得知周义将将往更楼上去巡视了,就是不知那薛氏是否已被他污了清白。
然,她在此寻了多处,却未找见薛氏,便问那守营的兵卒:“被送到这儿的女人呢?”
守营兵知晓指挥使的这侄女不好糊弄,支吾搪塞着:“没……没女人……这儿是军营,除了您,就没女人来过……”
周丹旐笑道:“你当我是好糊弄的么?你若是不肯说实话,我有的是法子让你老实交代!”恐他有所顾虑,又安慰道,“你放心,擅闯指挥使营的是我,你们的周爷是个办事公正、是非分明的人,不会怪罪到你们头上的。”
守营兵权衡一番后,悄声对她说:“那女人惹恼了周爷,被送到马房那儿喂马去了。”
周丹旐一听,便知她那叔父未曾得手,心中不由松了一大口气。
她又快马赶至马房,问了马房管事的,那管事的见她是周家姐儿,不敢隐瞒,老老实实让人将薛氏唤了出来。
此时此地的薛氏,鬓丝杂乱,钗环俱无,不但衣上沾染了马粪,脸上也似有几点粪土污迹,浑身一股尿馊粪臭味。
然,即便仪容不整,她那脸上始终冷清镇静,眼中亦有暗光闪烁涌动,不见一丝萎靡消颓之态。
周丹旐心想,这妇人的心性绝非寻常女子可比,她自叹不如。
她将来意对薛氏说了,让那管事的打水让薛氏简单地净了手脸,不顾那管事的阻拦,便将人请上马,牵出了马房。
回了清宁巷,她与尚攸简单说了寻找薛氏的过程,便吩咐家下人烧汤备水供薛氏沐澡濯发,又遣人随尚攸往竹竿巷将魏子焘接来家中调伤,家里人也早已将客院的屋子收拾了两间出来。
送来魏子焘的是许荆光与蒯飞及魏家的车马人从,而许荆光只将人送至巷子口便止住了步伐,只在灯火阴影处等着蒯飞。
然,等来等去,却让他等来了不愿见的人。
他看着周丹旐于灿然一片的灯火里,慢慢走进他所在的这堵屋墙的昏昏阴影处,隔着两步距离在他面前站定,微微仰着头,坦然大方地笑望着他:“既然来了,进家里坐坐吧?”
“不必,”许荆光神色冷硬,甚而有几分不大自在,语气清淡如水,“你回去吧。”
周丹旐抿唇笑了笑,走近他,轻声问:“你家在钱塘门外,自昨夜城中兵乱之后,你便一直未归,你家人一定很担心你。但戒严期间,你要出城也有些困难,可要我帮你?”
“不必。”许荆光想也未想,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出口拒绝了她的好意。
周丹旐早已习惯了他对自己的态度,但此时借着天上的微弱星光与巷子里投过来的隐约灯火,这男人身上散发出的这股遗世独立的清冷气质,真是令她欢喜又心伤。
“许荆光,”她轻叹一口气,望着他笑道,“你觉着,是一辈子受许家牵绊一事无成丢脸,还是入赘我家做我夫婿得以大展宏图更丢人?”
许荆光不愿回答这样的问题,避开她灼人的视线,轻声催道:“夜里风露重,你进去吧。”
周丹旐没多少女儿家的柔肠,见这人总是这副不冷不热的态度,也觉无趣。
然,这人毕竟是日后的枕边人,这门亲事是她主动结成的,她不好给他脸色,仍是柔声细语地询问着他:“这几日,你借住在谁家?你不愿我帮你出城,总得送个信给家人,也好让他们安心。”
许荆光静默了一瞬,缓声答:“借住在蒯鹏举家中。”
“好!”周丹旐笑道,“我会找人帮你传信的,你安心在他家中待些时日吧。”顿了顿,又斟酌着道,“这场动乱应不会延误我们的婚事,有件事,我想与你好好谈谈,望你能敞开心来回答我,使得么?”
提起婚事,许荆光心底便一沉一凉,眸色清冷冷地盯着她,沉声问:“何事?”
周丹旐也不忸怩,坦然道:“我听到一些话,是关于你与南家那个已削发出家的姐儿的事,说你时常往那寺院去会她……你二人之间的事,我希望你能与我说说。”
“没什么可说的,”许荆光神色微凉,语气有几分不耐,“与你不相干的人和事,你少理会。”
“许荆光,你记住——”周丹旐凉凉笑道,“我不管你从前与她之间有多深厚的感情,但你二人,一人既已出家,一人也要成亲了,多少得避点嫌,莫行差踏错坏了她的修行,也毁了你的前程,让我也成了笑话,行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