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青引(402)
许荆光默然不语,只是微微冷笑。良久,他才垂眸凝视着她傲然冷清的脸庞,冷声问:“你既然将我的事都打听得清楚明白了,又怕闹笑话,当初何必要以救助之名招我为婿?周家家世显赫,上赶着入赘做你夫婿的应不少,为何盯上了我?”
周丹旐轻轻笑道:“与你说说倒也无妨,只怕你又要说我不知羞、没廉耻了。”
许荆光乍见她这含羞带怯的笑,心底先是疑惑不解,后似若有所悟,但因想到这女子惯会耍心机、使手段,对她突然露出这副温柔小意的情态反倒有些嗤之以鼻了。
他正欲从她脸上收回目光,却见她坦坦荡荡地注视着自己,认真道:“许荆光,你我因当年龙舟竞渡结缘,自你放弃夺标下水救我那一刻起,我便知你不是那等沽名钓誉之辈,因此敬重你之为人。后来几番接触,你虽对我始终心怀偏见,言语刻薄,但我却知你内里不是这等冷漠尖酸的人,慢慢了解,昔日的那点敬重之心倒多了些仰慕爱重之情。你问我为何偏偏选中了你,我可以坦坦荡荡地告诉你——选你,是因我心悦你,非你不可!”
许荆光左眼皮猛然跳动了两下,一时怔愣得忘了言语。
他还从不曾见有哪个良人女子敢如此大胆地向一名男子剖白心迹,从始至终脸不红心不跳,坦荡得好似与人闲话家常一般。
他想,便是夫妻间说几句私密话,也没有哪个女子有她这般大胆。
这姐儿,果真是个没廉耻、不知羞的女子。
“你知不知羞?这种话也是能在外头乱嚷出来的?”他板着脸规诫,言语神态极其冷淡。
周丹旐却毫不在意,敛了笑容,低声说:“外头说不得,日后成亲了,屋里说吧。”
许荆光眼皮又是一跳,冷了脸催道:“你回去吧。”
周丹旐只觉这人甚是无趣,也没兴致与他在这儿谈风说月,遂辞别了他,返身踏进了来时的那片明灯夜火里。
第164章
【天启四年夏·仁寿坊】
城中为抓捕当日伙同作乱的人,百姓日夜不得安宁,百余户无辜平民之家亦被连累。一时间,城中各州县监狱里人满为患,处处可闻喊冤叫屈之声。
那监察御史李时馨①到任后,明察暗访,辨明曲直,最终只严惩了当初带头作乱的几个罪魁祸首,其余人等接受一番规诫教训后,悉数免刑释放。
自此,各州县监狱为之一空,城中的防守也渐次放松,陆上车马、水上船只、街上行人也慢慢多了起来,一切又恢复到了往日的井然有序与热闹繁华。
待城中太平后,杨连枝亲身前来钱塘,与周家人见过后,当天便将薛氏与魏子焘接到了莫衙营。
魏子焘所受之伤皆是皮肉之伤,并未伤及五脏六腑,在周家人与薛氏的悉心照料下,他身上的伤已无大碍,静静调养便有望痊愈。只因当日受伤救治得不及时,失血过多,虽是调养了这些日子,脸色依旧苍白如纸;且受了这场惊吓,这哥儿只要听到丁点儿声响动静,皆会于梦中被惊醒。
城中一切恢复如故后,常有书院的同窗及友人前来探望。
书院学子书生聚在一处,言谈间,少不得要谈一谈边关战事与各地频发的天灾兵乱,说到慷慨激昂处,有人竟悲愤得痛哭流涕。
有同窗好友时来开怀解闷,魏子焘颇思再回书院,薛氏不放心他的身子,劝他再养些时日。魏子焘不敢忤逆,只得依从。
这日傍晚,莫衙营宅子内送走了前来探望的少年书生,随同魏子然一道前往扬州的清泉忽风尘仆仆地进了宅子。
他本是先回临安报了信,从薛鼎那儿听了焘哥儿的事儿,得知主母一行人皆在此处,便又急急忙忙地赶了过来。
杨连枝听说他回来了,忙让将人唤到她屋里来,见面便问:“你与哥儿一同去的扬州,怎么只你回了呢?哥儿呢?老爷呢?”
清泉道:“哥儿的船过两日才到,让我先回来与您报个平安。但因船上载了宣先生,哥儿会径直转道回临安,不在钱塘落脚;老爷在扬州与人谈了一桩生意,会迟个十天半月才能回来,因听说上月城中兵乱,问家人是否平安,让小的给回个信。”
杨连枝神色一暗,微微笑着说:“难为他还挂念着家人。你去信与他说,家人一切都好,只焘哥儿在那场兵乱里受了些伤,现今已无碍了,让他不必时时挂念家里,自己留心,早些回来。”又问,“哥儿这一趟,可有遇险?”
清泉老实回道:“去时小有波折,但也是有惊无险,并无意外。回来的路上,亦是一路平安。”
杨连枝这才放了心,看他一身风尘,便让他先下去吃饭歇息。而她,则又与薛氏商议着回临安的事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