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青引(475)
魏书婷抽抽噎噎地道:“没……没什么……”
罗衡又急又恼,却仍是耐心询问:“你真要与我这般见外?是不是与你说了让我回罗家的事?又拿门第身份的事来劝你?你在乎这些么?”
魏书婷默然无语,良久方道:“二叔想让我劝你莫将这事闹到公堂上,说我们无法与罗家抗衡,这事闹起来,只会闹得两败俱伤,谁也讨不到好,还会让我们以后的日子举步维艰。
“二叔还说,罗家已废了一个嫡子嫡孙,不能让你一直流落在外,终有一日会将你接回去的,让我日后少在外抛头露脸,多去家中跟着二叔母学一学罗家媳妇的规矩礼仪。二叔还提到了……范氏……”
从她嘴里听到“范氏”之名,罗衡心口骤然一紧,拧眉问:“二叔与你提她做什么?”
“你真不知道么?”魏书婷缓缓道,“她对你也是一片真心,至今还在等你迷途知返。她是你们罗家上下皆认可的长孙媳妇,与你门当户对——罗子意,若我愿意为妾,你会重回罗家娶她为妻么?”
听言,罗衡方才醒悟这娇妻是在为那些不相干的人和事胡乱吃味儿,提着的心慢慢松弛了下来,笑着问:“你幼时曾说,要与我‘一生一世一双人’,现今反悔了?不但身体容不下我,心里也容不下了,竟还想着将我拱手让人?”
魏书婷蓦地红了脸颊,嗔怪道:“你好没正形!我不是在与你玩笑,你认真回答我,不要哄我骗我!”
罗衡道:“我恨不能将心都掏出来给你,你却仅因二叔的一番话,便要拿这些话试探我,你就这样不信任我么?你也看到了,你的丈夫虽已是个臭烂皮囊,还是有人惦记着,但他整颗心却全在你身上。只要你心里有我,信任我,甭管罗家如何为难,我的人,我的心,都是你的,便是死,也要死在你怀里。”
“呸!”魏书婷忙抬手掩住他的嘴,啐道,“可不兴将‘死’挂在嘴边!我早就对你说过,你若是先弃我而去了,便是个负心人。你既负心,我便不再钟情于你了。我也不要什么贞节牌坊,会转头就另找个人再嫁。”
罗衡却道:“我长你六岁,没准真会走在你前头。那时,你若真遇上了个知心知意的人,跟了他,我在九泉之下,也能放心了。但你若还念着我们的一点情分,在你百年后,我还想你能与我合葬。”
“罗子意,你不要惹我哭……”魏书婷紧紧依偎在他怀里,这时候却突然想起了当日在净慈寺替他求的那支签文,好似被人掐住了脖子,难受得快要窒息过去,嗡嗡道,“我们的日子还长着,你若真丢下了我,我怕是也活不长久。你不知道……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
“自那年重阳,你在哥哥房里乘醉摘了我头上的花,又与我在金鳞池上谈话之后,我便喜欢你了。那时,我知晓你心里只有你的‘彩铃姊姊’,也没指望你会将我放在心上。但你不嫌我年幼无知,甚至愿以朋友的身份与我书信往来,我为此高兴了好一阵子。后来,我被猫划伤了脸,你又为我求医治伤,还说愿意爱我娶我,我一心以为是在梦里。但我没想到,我们会遇到那样多的阻碍,我甚至亲手将你推开了——罗子意,你那时恨我怨我么?”
“我舍不得去恨你怨你。”良久,罗衡方道。
因为知晓她心里有自己,他又怎舍得去怨恨她呢?
然而,他却是头一回听她向自己坦白心意,也是将将才知晓,她自初次与他相见后,便将他藏在了心底。
那年重阳,她应才十一二岁吧。
面对那样年幼天真的一个姐儿,他怜惜爱护,怜的是她身为女子的悲哀,爱的亦是她身为女子的纯洁。
这怜爱,是他对世间女子的怜爱,并不是独独对她的。
然而,他却已记不清,对她的这份怜爱里,何时夹杂了他的欲念;也记不清,她是何时将他的心牵得牢牢的,让他只想与她厮守一生。
罗衡向来不吝对她说些深情蜜意的闺房话,如今得了她几句剖白心迹的温言软语,自是不甘示弱,枕畔私语深情也露骨,让他贪恋至今的姑娘心甘情愿地敞开心怀、满怀爱意地由身至心都接纳了他。
夜色渐浓,帐内春情爱意也渐浓。
正是鱼水欢洽之时,黑沉沉的夜空下忽划过几道闪电,电光照得室内如同白昼。天边隐隐有雷声滚过,雨如银河倒泻,顷刻间便在院中汇流成河,雨落地面,如乱珠飞迸。
魏书婷记起外室的窗并未关严实,窗下书案上还有罗衡的手稿,罗律与莫小乙的那纸供状也尚未收起来。念及此,她便忙忙披衣起身,燃了烛火去关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