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青引(476)
雨水果真从半开的窗缝里灌了进来,湿了整张书案,案上的一沓手稿与供状已被雨水淋得面目全非。
魏书婷闭紧了窗子,一道霹雳忽在头顶炸开,声音震耳欲聋,令她心惊肉跳。
罗衡从身后揽住她腰身,看着那纸字迹难辨的供状,心底闪过一丝不祥的预感,沉声对怀中的妻子说:“我回卫所,再找那两人写一份供状,赶在明早去衙门递一份状子。”
“你这时候回卫所?”魏书婷劝道,“外头天气这样恶劣,又是黑夜,你明早再回也不迟,何必急于一时?”
罗衡道:“罗律狡猾,过了今夜,便又是另一番说辞了。这天气算不得什么,我在川贵随军打仗时,见过比这更恶劣的天气,还不是一样随军埋伏偷袭敌军,你尽管放心。”
不知为何,这一场突如其来的雷雨,让魏书婷莫名有些心慌意乱,想留住他,却也知晓他不会留下来。
院内,肖老爹将将往前头去看了看铺子的门窗是否关严实,见这对夫妻的屋里亮着灯火,便在门外催了声:“衡哥儿,媳妇,你们将屋内各处门窗关严实了,好早些歇觉。”
罗衡笑着应了声:“知道了,老爹!您也早些回屋歇着吧!”
听到肖老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罗衡便取了墙上的蓑衣、雨笠穿上,看魏书婷一副要与他生离死别的神情,捧着她的脸安慰道:“我取了两人的供状便回来了,你安心在家等着。”
魏书婷只觉心慌,满含乞求地看着他,轻轻问:“你定要这时候去么?我心里很是不安,你待天亮了再回卫所,好不好?”
罗衡并不应,抱着她耳鬓厮磨了一会儿,方柔声叮嘱:“好好歇一歇,等我回来。”
第195章
【天启五年夏·货船上】
罗衡冒着雷雨电光策马赶至卫所马房,却只在马厩旁的马棚里见到了被绑在春凳上的莫小乙,罗律早已不见踪影。
“罗律人呢?”罗衡冷声问看守的马卒。
马卒害怕罗衡的脸色,老老实实答道:“是周家的那个哥儿将人带……带走了。”
这句话,让罗衡如梦初醒。
他怎么就只顾着想着如何与吴县罗家的人周旋,竟将与罗家结了亲的周家抛之脑后了。
他并未在此多留,再三叮嘱马卒好好看管莫小乙,又往清宁巷疾驰而去。
此时天色将明,周家人向来起得早。罗衡赶到时,周家下人已开始服侍主子们起身洗漱,院中也有人冒着雨在挖沟排水。
罗衡与周家管事的说明了来意,那管事听说他是来寻家中哥儿的,又来得这般急,还当是有什么急事,客客气气地将他请进门房奉茶,随后便让人去知会周礼。没一会儿,那传话的便传了周礼的话来,让罗衡到他院中说话。
罗衡因带了一身雨水,被人引进周礼院中,只在屋檐下立着,并不进屋。
见了将将收拾齐整的周礼,他与其见了礼,客客气气地问:“罗律在子敬兄院中么?”
周礼不答反问:“他说你要杀他,可有此事?”
看他言语神态,罗衡便知这哥儿并不知晓罗律的行事,这时候却也不欲与他详说,只笑道:“我怎会杀他呢?是他害死了人,我要带他去见官。子敬兄一家忠肝义胆,素有侠义心肠,但也不能是非不分,包庇窝藏一个奸-淫良人女子、谋害友人的畜生吧?”
周礼大吃一惊:“我并不知他身上有这样大的干系!昨日,是你马房里的人来家传了他的话,说你要杀他,我才去将他接到了家里。你进屋里坐一坐,我吩咐人将他带过来。”
而他不知,早在听说罗衡来了家中时,妻子罗芮便让身边的侍女云珠去客院知会罗律逃走了。为了让罗律多一些逃跑的时间,她又言之凿凿地为那个同胞弟弟辩护,言说罗律老实乖顺,除了有些贪财好色外,没有胆子去谋害他人性命。
“大哥哥为了娶那个魏家姐儿,不认祖宗便算了,如今真要为了那姐儿与亲人反目,连手足兄弟也要杀害么?”
罗衡道:“他若不来招惹我,安分些,也不会有今日这样的事。”
前去客院的周家下人并没有带来罗律,言说罗律已离开了周家,周礼下意识地向罗芮看了一眼,见她始终气定神闲的,已是猜到了什么。
“你让人知会他逃走了?”
罗芮道:“怎能说是逃走了呢?你周家又不是关押囚犯的牢笼,腿长在他身上,他自然想走就能走。”
周礼一直当这妻子是明事理、识大体的,见她为了袒护那个恶贯满盈的兄弟,如此不辨是非,好似头一回看清了她,难以置信地问:“他伙同他人奸污良人女子,又犯了人命官司,你不能如此不辨黑白——他往哪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