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青引(486)
兄妹在此闲话,陡然见了前来送嫁妆的魏家车马,林瑶华几乎是下意识地在那群人里去寻魏子然的身影,果然让她一眼便抓到了那默然肃立于车马旁的人。
“心……”她扬手正要高声唤山坡下的那人,心底却涌起一阵心酸刺痛的感觉,生生将溢出喉咙的那个名字吞回了肚内。
身旁,林知泉亦看到了许久不见的好友,将双手放在嘴边连声大唤:“魏子然——魏子然——”
今日正是女方前来送嫁妆、铺床的日子,魏子然并不愿走这一趟,因魏书嫀吵着闹着要来,杨连枝恐这姐儿在何家胡闹,便特意让魏子然跟过来看着她。
林知泉在山坡上唤他时,魏书嫀早已被何东流领着去看这哥儿饲养的那些鸟兽毛虫了,他与随行的清泉说了几句话,便沿着坡面缓缓登上了竹子坡。
好友前来,林知泉忙吩咐林瑶华:“瑶妹,去将我院中那套竹制的桌椅抬上来,茶水炉子也让人给我们送上来。”
“你自己去抬呀!”林瑶华不高兴被他如此支使,撇嘴冷嘲,“敢情我不是你亲妹妹,这个才是你亲哥哥,你见了哥哥,便不将我当人了!我如此年幼弱小,你不知心疼我便罢了,怎还将我当牲口一样使唤?”
“你哪来的这些牢骚?”林知泉觉着奇怪,若是以往,这姐儿不须他言语,怕是早已主动搬来了桌椅茶凳,“你不认你心斋哥哥了?”
林瑶华闷闷不语,偷觑了一眼魏子然,心中涟漪顿起,恁是让她软了心肠。
魏子然见这兄妹俩为他的到来起了这场争执,有些赧然:“我坐一会儿就走了,不吃茶,你们不必费心接待。”
虽是如此说了,林知泉却仍是抬了桌椅茶炉上来,于风声瑟瑟的竹林里,亲自煮茶来招待这位难得一见的好友。
林瑶华因不想扰了两人的兴致,只得下了竹子坡。
林知泉见魏子然眉间总有几分消沉郁郁之色,并不开解,只道:“静缘兄来信说要起社,让我给这社想个名字,我懒得在这上头费脑筋,难得今日抓到了你,你给想一个吧。”
魏子然却道:“他辞官后,我曾给他写过信,他看过信之后,又将信退了回来,里头还有他送的一片雁羽和一片鱼鳞。他既已表明要与我断羽绝鳞、息交绝游,我起的名字,他怕是不会用。”
林知泉笑道:“你不知‘鸿雁在云鱼在水,惆怅此情难寄’①么?文静缘是那冬日之日、夏日之云,有长者之风,无缘无故为何要与你绝了交情?你莫在那儿胡猜乱想,想不出名字,我不放你走!”
魏子然笑道:“我不曾见过你这样不讲理的!”又正色问,“他这个社是什么社?”
林知泉道:“不拘乡野庙堂,甭管草莽雅士,只要志同道合,便是此间人。”
魏子然想了想,道:“既是要聚天下志同道合之人,不若就叫‘合社’。合则聚,不合则散。”
“好个‘合则聚,不合则散’!”林知泉就爱这不受人情所累、潇洒自如的话,“那便‘合社’吧!”
此次短暂相聚,两人相谈甚欢。不知不觉间,魏子然眉间的愁闷苦郁已慢慢散了,若非清泉带着魏书嫀寻了上来,他真舍不得与林知泉作别。
于他而言,林知泉真是个妙人儿。只要与他对坐相谈片刻,甭管是阴云罩顶,还是冷雨侵心,这哥儿轻易就能让他拨云见日。
临别前,林知泉忽郑重说道:“魏子然,甭管日后发生何事,我不希望你像猜测静缘兄那样猜测我。对我,你该有对子意兄那样的信任。”
魏子然难得见他这样正经严肃的模样,静默无言地凝视着他,良久方道:“他是我踏入这混沌人间结识的第一人,是兄,是友,也是师,这是你与静缘兄不能比的。”
林知泉愣了一瞬,嗤笑道:“你当着我的面说这样话,也不怕得罪了我?”
魏子然缓缓笑道:“林乐川胸怀坦荡,怎会因我这番话就同我翻脸?你的胸襟气度,是我等不及的,年兄亦无法与你相提并论。”
听言,林知泉不禁摇头笑叹:“我还当你实诚,却也是个会溜须拍马的,好话歹话都让你给说了,我想为难你,也无从下手。”
因魏书嫀一直在一旁催着魏子然,他也不好继续与之攀谈,只道:“来年夏日,我便除服了,那时可与你再聚!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魏子然没走几步,林瑶华又追了上去,往他面前递了封信,低声请求:“这是给婷姊姊的信,心斋哥哥替我交给她。”
魏子然颔首接过,见她似有些话要说,便问了一句:“有话要我带给她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