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青引(489)
何东流觉着被长辈追着问这等事很是羞耻,支吾着:“她……她有身子……”
蒋氏却笑道:“她已怀胎三月,胎儿稳了,能同房了。她已经过男人了,不比那些黄花大闺女害羞,你主动些儿!”
何东流不敢违逆,支支吾吾地应了,最后被母亲催进了西厢房。
房内,魏书婷已解衣睡下,却并未睡着,听到屋内踟蹰着不敢靠近的脚步声,轻声道:“你上来睡吧。”
“我……我还不困……”何东流紧张道,“你先睡。”
魏书婷缓缓翻身,透过床帐看着他:“房里的柜子里有我带来的衾枕,你找一套出来,就在一旁睡吧。”
何东流依了,抱出一套衾枕铺在外侧,又在她的轻声催促下,熄灯上了床。
黑暗中,她的呼吸就在身边,浓密乌黑的秀发堆砌在枕上,偶有发丝轻轻拂过他的脸颊,让他悸动不已。
他多想她能面对着自己,能让他好好看看她;更想她能与自己说说话。
“玉卿……”静默中,他忽颤声唤道。
魏书婷是醒着的,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他唤的是蒋氏在及笄礼上为她取的字。
“你睡不着么?”
何东流鼓足勇气道:“我想与你说说话。”又怕她厌烦,立马又改了主意,“你若是困了,还是先睡吧。”
他总是这样小心翼翼的,让魏书婷觉着他又可怜又可厌。她猛地于黑暗中坐起了身,目光深深地盯着一脸震惊的何东流,正色道:“我不喜欢你这样跟我说话,我并不曾给过你脸色,你何必对我唯唯诺诺的?这门亲事,是你情我愿的,我家不曾逼迫过你家,我其实也不该为此感到愧疚,更不应该觉着欠了你。何东流,我希望你能硬气些。”
何东流自知自己无法与他心中的那个人相提并论,但被她当面指出自己的懦弱无能,心中似针刺一般难受。
他看着她再次背对着自己在身侧躺下,大着胆子往她身边靠了靠,在她身后幽幽道:“等你生下这孩子,你愿意……为我生儿育女么?当然,这个孩子,我会当作自己的孩子一样来疼他!我也会努力读书功名,不给你丢脸!我就想……就想你能多看我一眼……”
魏书婷沉默着,想到如今的处境身份,认命般地喟叹道:“来日方长。睡吧。”
第201章
【天启五年冬·故人会】
天光晴朗的时候,魏书婷时常会在附近走动,已渐次与邻近的人家相熟起来。又因何家与林家只隔了一座小山坡,她与林瑶华倒是每日都能在那竹林里会一面。这于她是莫大的恩赐。
许是此地风光宜人,又有好友在彼,她再想起罗衡,似乎不全是悲伤难过了。
他留下的那些书稿,她已整理完善。只有那些关于养马、行军的文章,她不敢胡乱誊抄,将其细细归类后,托魏子然帮忙整理。
每月,钱塘的两间铺子都会送来账目给魏书婷过目,她则会将铺子里一半的盈利托人送到马市街的肖老爹手中。
蒋氏偶然间听到她与那铺子伙计谈到送钱给肖老爹的话时,心底便有几分不喜,但因那不是何家的钱,她也不好当着媳妇的面说起这事。
然,这事搁在心底让她难受,逢何深回家里来,她便将这事与丈夫说了。
何深却不以为意,反倒劝道:“那就是她自己的门面银钱,她要如何便如何,你计较这些事,倒是你没理了。”
蒋氏却道:“她现今是我家的媳妇,心却始终向着前头的那个人,连人家认下的爹也时刻惦记着,将东流和你这个阿公置于何地?我们家担着天大的风险迎她进门,将她当作菩萨一样供着,她的心多少得向着我们呀!”
“你还要她如何?”何深道,“她进门不到两月,给家里添了不少东西,给我们也添了许多冬日里的衣裳,还为家里请了个厨娘。东流读书写字的笔墨纸砚,也是她置办的——她并不欠我们的,你还要她怎样呢?”
蒋氏冷笑:“我不过说了两句这姐儿偏心的话,你就这般护着了?我给你提个醒,她是你儿媳,你莫看她是那人生的,就昏了头,对她生出些恶心龌龊的心思来!东流的房间,你不许进去,也不许偷摸着独自去见她!”
“你将我当成什么人了?”何深震惊骇然地瞪着她,恼羞成怒道,“你……你简直不可理喻!”
当夜,他在前头的书室里歇了一宿,次日一早未用饭便骑马离了家,一连许多日子也不曾再回来。
蒋氏明知他不归家的缘故,在何东流问起时,却只说是年底衙门公务繁忙,他抽不开身。而她毕竟还是挂念丈夫的,怕他身边无人照料,因自己拉不下脸面去讨好,便托何东流进城给父亲送些御寒的冬衣与吃食去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