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青引(53)
他常想,若她为男子,那与之结交,该是何等畅快肆意!
他久久地注视着她躲闪含羞的双眸,心底有几分郁闷与失落。
魏子然说得没错,男女之间,难得有纯洁无垢的情谊。而身为女子,她们本身多情又脆弱,更亦陷入男女情爱里。
魏书婷久不见他的回音,微微抬眼看他,正撞上他那双含笑带情的眼,心跳似乎停了一息,脸颊火辣辣的烫。
她强作镇定,低声问:“你看我做什么?”
罗衡敛了笑容,更凑近了去看她:“给我看看你的脸吧。”
魏书婷嗫嚅着:“我怕吓着你……”
“进了医馆,你终究是要摘下这面纱的,”罗衡道,“若真能吓着我,你不妨趁现在吓吓我。”
魏书婷推脱不了,转眸凝视着他的双眼,见他满眼关切,心里的一根弦霎时松了。
她不知摘下这张面纱花费了自己多大的勇气,只是再也不敢去看他。
车内静悄悄的,静得仿佛能听见她自己的心跳声。
车子似是拐了一道弯,平坦大道变成了青石小路,马车走得磕磕绊绊的,车内颠簸得厉害,颠得她的心都要跳了出来。
脸上有他指尖的温度与淡淡的衣袂香,一寸一寸沿着那道道可怖丑陋的伤痕游走。她感觉有些发热发痒,躲开了他的手指,迅速戴上了面纱,与他保持着得体而适宜的距离,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扭头看向了车外。
她的疏离与躲避,让罗衡略感失望,却也没有说什么,与她隔开了些许距离,懒懒地靠在了车壁上。
暮色红霞偶尔能透过车窗缝隙滑进来,一丝一缕缠绕在那临窗沉思的小人儿身上,将那年幼稚嫩的身躯映照得柔美娇艳了许多。
罗衡只是眯着一双眼静静欣赏着暮色霞光下的小人儿,幽幽吟道:“落月屋梁,相思颜色;暮云春树,想望丰仪。①可怜女子锁深闺,万斗才情皆枉然。”
魏书婷茫茫然回过头,细思他话里深意,欲说些什么,终究是什么也没说。
作者有话说:
注释①:落月屋梁,相思颜色;暮云春树,想望丰仪,引自明·程登吉《幼学琼林·卷二·朋友宾主》。
“落月屋梁”描绘杜甫梦见李白的容颜。出处:唐·杜甫《梦李白》诗:“落月满屋梁,犹疑照颜色。”
“暮云春树”表达杜甫想望李白的风采。出处:唐·杜甫《春日忆李白》诗:“渭北春天树,江东日暮云。”
文中罗罗吟咏此诗,一是感慨古人(即杜甫对李白)友情之真挚可贵;一是遗憾他的“金鳞友人”受世俗规矩约束,不能彻底抛弃她闺中女子的身份,敞开心怀同他交往。
第21章
【万历四十七年春·回春堂】
钱塘门外的宗氏回春堂,是个专为妇人、小儿看诊的医馆,医馆主人是那“鲍仙姑”的同胞妹妹。虽是姊妹,但因年龄悬殊太大,不熟悉宗家内情的人,常以为这是一对母女,由此与那“鲍仙姑”闹了许多不快。
因这仙姑性情乖僻,虽已三十五六,却至今未曾婚配。又因人们皆称她为“鲍仙姑”,倒不曾有人记起她的本名了。她常年只与草木药材为伍,并不坐堂看诊,非是熟人引见,她难得看一次病人。因此,医馆内的一切事务,皆是其妹宗琼华在打理。
这妹妹虽年方十八,没有姊姊那般大的名气,但医术并不弱。何况她们那父亲进京供职前,便将悉心调-教的两名徒弟留在医馆帮衬,也不至于让这年纪轻轻的女儿家手忙脚乱。
车马载着魏书婷与罗衡在医馆门前停住后,夜幕初垂的医馆大门早已关闭,那小童便引着两人从侧门而入。
这医馆前店后屋,是个简单的二进院落,布局并不复杂。
鲍仙姑的屋子位于二进院落的深处,相当僻静幽深。屋前草木繁盛,花香浓密,只有一条几乎被繁密花草掩盖的青砖甬道通往屋前。
今夜无星无月,夜幕下的这间深院小屋,亲临其间,恍然有一股凄凉之感。
那小童擒了一盏灯来,将两人引至那排燃着灯火的屋子前,轻扣门环,声音轻轻:“大姊姊,病人带来了。”
不多时,里面传来一道年轻悦耳的声音,说:“请进来吧。”
魏书婷本有些紧张不安,乍听到这如清风般舒心悦耳的声音,倒有些怀疑罗衡在车上同自己说的那些有关仙姑的话了。
她随着小童的指引缓缓步入室内,顿觉室中香气袭人,令人心旷神怡。这香不同于她在家调制的或在市面上见到的香,又不似浓郁的药香,像是混合了药香与草木花香的香气。
在这香气弥漫中,鲍仙姑便端然坐于一张黄花梨罗汉床上,那床上的小茶几上已烹制了清香四溢的茶水。